姜时愿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,忽然想回甘露殿看看的。她其实已经不怎么住在那里了——自从封后搬进立政殿,更多时候她都在立政殿处理宫务、陪孩子们读书写字,晚上也大多睡在立政殿的大床上。甘露殿没有空着,每日都有宫人打扫,窗明几净,被褥也时常换晒,但她很少特意回去。那天不知怎么的,她侍弄完庭院里的花,洗了手从廊下走过,忽然想起了甘露殿窗外的槐树。今年槐花开得早不早?她放下手中的花剪,对宫女说了一声“我去甘露殿看看”,便独自沿着宫道慢慢走去。
推开甘露殿的殿门,里面的陈设和她搬走时几乎一模一样。窗前的书案还在,案上那方她用过很久的砚台还在,笔架上的毛笔排得整整齐齐。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,窗外那棵槐树果然已经打满了花苞,一串串白色的,像是正在积蓄力量准备绽放。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来——她当初就是坐在这里,日复一日看着这棵树的。那时候她还是一个从天而降、落在李世民床上的少女,连自己能不能在这个朝代活下去都不知道。如今她已经是皇后了,肚子里还怀着第三个孩子。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墙角。那里放着一把旧椅子——木质的,扶手处被她摩挲得有些发亮,坐垫已经换了新的,但椅子的框架还是当年那一把。她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扶手。她想起来了,那是一把带软垫的扶手椅,李世民让人放在窗边,让她坐着晒太阳。她有时候坐在上面看书,有时候坐在上面打盹,有时候坐在上面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发呆。那把椅子陪她度过了很多个午后,从她一无所知的时候开始,到她终于学会在这个朝代站稳脚跟的时候。
她摸了摸那把椅子的扶手,忽然想起来,当初在这个殿里,她曾经对李世民提起过两个人。一个是李承乾,那个被废为庶人、流放黔州的长子。一个是李泰,那个被贬出京城、流放均州的第四子。她当时说过——如果要给李家的血脉留一线生机,不要忘了承乾殿下和李泰殿下。李世民听了,她后来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,但她知道他在暗中做了安排。
那天晚上她回到立政殿,李世民正在灯下批奏折。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,把白天去甘露殿看到旧椅子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那把椅子还在那里,我摸了摸它,忽然想起了一些人。”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顿,过了片刻才开口:“夫君,你有多久没有承乾和泰儿的消息了?”
李世民批奏折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放下朱笔。“一年多。暗卫每月有密报来,说他们在各自的流放地安分度日,身体尚可。”
“我想送些东西给他们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。“送什么?”
“衣物,药材,还有一些长安的吃食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很轻,“他们是被流放的人,日子不会太好过。那些地方偏远,缺医少药,冬天又冷。我想给他们送些实用的东西,让他们知道——还有人记得他们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“你送吧。朕让人安排,东西会稳妥地送到他们手上,不会被人截留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他:“你不怪我多事?”
“你什么时候多事过?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你想好了的。”她笑了,靠在他肩上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三天后,两个包裹从长安出发了。一个往黔州,一个往均州。包裹里装的东西差不多——厚实的冬衣、上好的药材、御厨房做的耐放的糕点,还有一封短信,字迹端正,语气平稳:“听说黔州/均州天冷,备了些厚衣裳,请收下。药材都是太医院的,若身子不适,可按方子煎服。长安一切都好。槐花快开了。珍重。”
落款是“立政殿”。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,但收到的人只要看一眼,就会知道是谁送的。
一个月后,长安收到了两封回信。黔州来的信很短,字迹有些抖:“收悉衣物药材,感激不尽。黔州春寒,衣物甚暖。多年无人问津,今得此信,涕泗横流。承乾顿首。”落款处有一小片水渍,像是写信时眼泪落上去的,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痕。姜时愿看完之后没有说话,把信纸叠好放在一旁的匣子里。均州的来信也不长:“泰叩首。药材已收,冬衣合身。多年无长安音讯,今得此信,如见故人。均州春来早,桃花已开。泰一切安好,不必挂念。惟愿父皇身体康健,惟愿——”字迹断在这里,像是写信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落笔,停顿了许久,最后只写了一个“泰”字。
那之后,姜时愿每隔半年会再送一次东西。有时是一些时令的吃食,有时是新制的衣裳,有时只是几本书。她从不写信催他们回信,也不在信里提任何朝堂的事,只让立政殿的人把东西妥帖地送到,再轻巧地退回来。李承乾和李泰的回信也渐渐规律起来——起初只是道谢,后来会写上几句当地的风土人情,再后来会问“父皇身体可好”“长安今岁收成如何”。像是一道很久没有走过的路,慢慢地被重新走了出来,虽然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是在靠近。
第二年初春,甘泉的桃花开了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庭院里那棵桃树,忽然想起李泰信里那句“均州春来早,桃花已开”。她转身走回殿内,在书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写道:“长安今年春天来得晚,槐花还没开,但花苞已经鼓起来了。均州的桃花应该已经开了吧。若有机会,盼能亲眼看看你信里说的那一片桃林。”写完封好,交给王德。“送去均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