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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时愿和李世民

李承到长安的那天,槐花开得正好。满树满树的白花压弯了枝头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,像是下了一场不急不缓的雪。他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马穿过朱雀门,马蹄落在青石板路上,声音清脆而稳。他比两年前更高了一些,肩背更宽了些,皮肤依然是河西那种被风沙打磨过的颜色,眉宇间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。

李慎在立政殿门口等他。看到他从宫道那边走来,李慎放下手里的书卷,站起来迎了出去。两个人一见面,李承利落地行了一礼:“慎叔。”

“说了多少次,叫名字就行。”李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,“这次在长安待多久?”

“半个月。父亲让我给皇爷爷送些东西来,顺便看看您和皇祖母。”他顿了顿,笑了,“父亲说,让我替他在皇祖母面前多磕几个头。他说当年若不是皇祖母劝他,他这辈子都不会去河西,也不会有现在这个家。”

李慎笑了笑,带着他往立政殿走去。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在宫道上,一个白净清俊,一个英气勃勃,像两棵不同土壤里长出来的树,但根系连在同一个地方。

姜时愿坐在窗前的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其实没怎么看进去。她远远地就听到了脚步声,从庭院那头传过来,两个人,一个稳一些,一个快一些。她放下书卷抬起头,看到李慎带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进来。李承站在殿门口,看到她,快走几步到了近前,利落地跪了下去,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:“孙儿李承,给皇祖母请安。”

姜时愿看着他——他的眉眼像李恪,那双眼睛却像他的母亲疏桐,明亮而干净,像凉州的星星落进去的。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从远方平安归来。她朝他伸出手:“起来,地上凉。来,让祖母好好看看你。”

李承站起来,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,眼眶微微有些泛红:“长高了,壮实了。你父亲身体可好?”

“父亲身体很好。就是这两年战事少了一些,他闲不住,天天在城墙上练兵,说不能让手生了。”

“你母亲呢?”

“母亲也好。她还让我带了一坛自己腌的咸菜来,说是给皇祖母尝尝河西的味道。”李承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只陶坛,双手递过来。姜时愿接过来,陶坛沉沉的,封口处还糊着一层干了的泥。她捧在手里,像捧着一件珍贵的东西——那是从河西来的,一个母亲亲手腌的菜,走了很远的路才到她手上。

“替我谢谢你母亲。就说我收下了,下次让她再多腌一坛。”她抱紧那只陶坛,转头看向旁边,“皇爷爷,河西腌的菜,晚上蒸来吃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李世民放下朱笔,看着姜时愿怀里那只朴素的陶坛,又看了看殿中跪得端端正正的孙子,嘴角弯了弯,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你父亲在信里说,你如今骑射都练得不错?”

李承站起来,腰背挺得笔直:“回皇爷爷,父亲教的。他说河西的风沙大,骑马要稳,射箭要准,这样才能守住城门。”

“你父亲说得对。”李世民看着他,目光里有光,“你像他。也像你祖母。好好练。”

晚上的家宴设在立政殿,人不多。李世民坐在首位,姜时愿坐在他身侧,李慎坐在母亲旁边,李承坐在李慎对面。小月被宫女牵着走进来,看到李承,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奶声奶气地问:“你是三哥的儿子吗?”

“是的,小姑姑。”

“我三哥好几年没回来了。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
李承被这声“小姑姑”叫得耳朵有些热,但答得认真:“父亲说,等河西再安定一些,他就带着母亲一起回长安来看您。他说他好久没见皇爷爷和皇祖母了,想亲自回来磕头。”

小月点了点头,像个小大人一样走过去拍拍他的肩:“那你让他快点回来,我都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。”殿内的人都笑了。姜时愿笑得眼角弯弯的,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小月碗里。“吃你的饭,别说话了。”

那坛咸菜被蒸了,配着白米饭,咸香扑鼻。姜时愿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想起了很多年前——李恪跪在甘露殿里说“儿臣愿意去河西,一辈子都可以”的样子,想起了他第一封从河西寄来的信里说“河西的风很大,但儿臣不怕”,想起了李承出生时那封信说“河西的雪很大,但屋里很暖”。如今李承坐在她对面,正大口吃饭,吃相不太斯文,一看就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,风卷残云般扫完一碗又一碗。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那些年对李恪的牵挂,在这一刻有了一个踏实的落点。

饭后,李慎带着李承在立政殿外的廊下坐着说话。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石阶上,月光从头顶洒下来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承哥儿,”李慎开口,“你在河西骑马,骑得好吗?”

“还行。父亲教我的,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长安学的骑马,后来到了河西,才真正学会怎么在风沙里骑着马不掉下来。”

“那你也教我吧。我从小在长安学骑马,还没在风沙里骑过。”

李承转头看着他,那双在风沙里打磨过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:“行啊。下次你来河西,我教你。”

李慎笑了。“说定了。”

夜风从庭院里穿过来,吹动廊下的灯笼,光影晃动。立政殿的灯火透过窗纸洒出来,暖融融的。

姜时愿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的背影。李慎二十二岁,李承二十岁。他们坐在同一片月光下,说着骑马的事、河西的事、将来的事。她忽然觉得,时间虽然流走了许多,但那些重要的东西——血脉、牵挂、一次次跨越千里的归途——都没有消散。

“在想什么?”李世民从身后走过来,把一件薄披风搭在她肩上。

“在想他们。”她靠在他肩上,“慎儿说想去河西骑马。你说他去了会不会不习惯?”

“他从小在长安长大,可能会不习惯河西的风沙。但他爹年轻的时候去过更远的地方,打仗,跑马,什么苦都吃过。他应该也可以。”

“那如果他真的去了河西,会不会就留在那里不回来了?”

“也许会。也许不会。”他低头看着她,“你舍得?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笑了:“舍得。只要他过得好,在哪里都好。”

夜风轻轻地吹着,立政殿的灯火在两人身后静静亮着。她靠在他肩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,里面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。窗外的长安城已经安静下来了,只有远处的风声和廊下隐约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。她会记住这个夜晚——李承从河西来到长安,带着一坛咸菜,跪在她面前叫她“皇祖母”。她也记住了孩子们在月光下说的话、许的约。她会记得很久很久,比长安的槐树活得更久,比河西的风沙吹得更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