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夜,长安下了一场雨。细密的雨丝落在立政殿的琉璃瓦上,落在庭院里的新叶上,落在廊下那排红灯笼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姜时愿坐在窗前的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打湿的灯笼上,心思显然不在书页上。
三日前,太医令来立政殿把过脉——确认她有了身孕,一个多月,胎象平稳。她没有大肆声张,只告诉了李世民、李慎和小月,还有每日送安胎药来的太医。其他人还不知道。她不想太早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,有些事情知道得早了,反而容易生出枝节,等月份大一些再说也不迟。
李世民批完奏折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把窗子关小了些。“雨丝飘进来了,别着凉。”
“不冷。”她把书卷合上放在一旁,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眉眼在灯下安安静静的,看起来永远是三十多岁的模样,但她知道他的眼睛里藏着五十多年的风霜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,能和他一起走过这些日子——看雨落在同一片屋檐下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从甘露殿到立政殿,从未走散过。
“夫君,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我在想武才人的事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“她还在感业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依然很轻,“她一个人在那里住了很多年了。九年了,不短了。以前我总觉得她会在那里待一辈子,也许一辈子就那样过去了。但最近我反复想——这样对她,是不是太不公平了?”他看着她,没有打断她。
“武才人这个人,不是那种能在感业寺安安静静修行一生的女子。她心里有一团火,再怎么盖也盖不住。我不是让她回长安,也不是让她走以前想走的路。我是想——给她另外一条路,让她可以安安稳稳过完一生,不用被困在青灯古佛里。”李世民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“让她嫁人吧。”姜时愿终于说了出来,像是把一个在心里放了很久的念头终于轻轻放在了桌面上,“找一个可靠的大臣之子,不在朝中任职的那种——名门旁支,没有实权,不会卷入朝堂纷争。这样她可以有一个安稳的归宿,不必一个人待在感业寺。我也可以看着她,不让她走偏。”
她顿了一下,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很多遍,终于一次性倒了出来:“还有武家。我想让夫君下一道旨意——武家男子,娶妻要娶平民女子,不可攀附高门。武家女儿,出嫁也只嫁平民男子,不可入高门大户。这样武家不会做大,不会成为朝堂上的隐患,也不会——有人将来因为武家而受伤。”
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,目光低垂,没有看他。但她知道他能听懂。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。“你是在担心她,还是在担心武家?”
“都在担心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她是个人,才二十多岁,不该在感业寺过一辈子。武家是一个家族,人多了心思就多,容易走错路。我不是要打压他们,是想让他们安安稳稳的,好好过日子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,“夫君,这样好不好?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。“好。”他说,“朕明日让人去感业寺传旨。”
她愣住了。“这么快?”
“你说得对。她一个人在那里太久了。该给她找条路了。”
“你不怕她不愿意?”
“那就看你怎么跟她说了。”他看着她笑了一下,“你是皇后,你亲自去跟她说,她也许会听。”
“你让我去感业寺?”
“嗯。带着慎儿和小月一起去。让她看看你现在过得很好。也许她看了,就知道了——人活着,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。”
第二天一早,姜时愿带着李慎和小月出城了。她没有坐皇后的仪仗,只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。李慎坐在她身边,小月坐在她腿上,两个孩子没有问去哪里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树木。马车到了感业寺门口,她让李慎带妹妹在寺外的茶棚等着,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。
细雨还在下,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。她撑了一把油纸伞,沿着青石板路向寺内深处走去。武媚娘正在廊下扫地,穿着灰褐色的僧衣,头发用木簪挽着,手握一把竹扫帚。她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到站在廊下的姜时愿时,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惊讶,也没有冷淡,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。
“嗯。”姜时愿收起伞,走到廊下,站在她面前,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“九年了。你第一次来感业寺看我。”武媚娘的语气平平的,“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?”
“嗯。”姜时愿看着她,没有绕弯子,“我给你找了一门亲事。是长孙家的旁支子弟,不在朝中任职,在长安城郊有一处庄子,日子安稳清闲。那人我查过了,品性端正,不纳妾,不出入风月场,家里人口简单,没有太多是非。你嫁过去,他会对你好。”
武媚娘没有说话,握着扫帚的手垂了下来,指节微微泛白。雨还下着,落在庭院的青砖上,落在廊下的竹帘上,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沉默的空气里。她低头看着地上的雨痕,许久才开口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我希望你过得好。不止是活着,是有自己的日子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我希望你有一个不孤独的余生。”
武媚娘看着姜时愿看了很久,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,是很淡的弧度,像是笑,又像是释然。“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人。你明明什么都知道——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。你明明可以……”她没有说完,摇了摇头,换了一个说法,“你明明可以让我永远待在这里,没有人会说你什么。但你来了,你说要我嫁人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里。”姜时愿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人,太久了。”
武媚娘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“那门亲事,我应下了。过几日会有人来接我。你让人来之前跟我说一声,我好收拾东西。东西不多,但我总要体面些。”姜时愿没有多说,从袖中取出那把油纸伞,撑开,转身走入雨中。
“我会让人来看你,隔三差五来。”她回头说了一句,“你过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武媚娘站在廊下,看着姜时愿的背影消失在雨帘里。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扫帚,又看了看庭院里被雨打湿的青砖,然后她把扫帚轻轻靠在廊柱上,转身走进屋内。她的东西不多,收拾起来很快。
姜时愿回到马车上的时候,小月正趴在窗口往外看,看到母亲回来,喊了一声:“娘,我饿了!”她笑了,弯腰钻进车厢,“回去让御厨房给你做胡饼。”
小月欢呼一声,缩回车厢里。李慎看着她,没有多问,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母亲的手指。他感觉到母亲指尖微凉,是刚才在雨里站久了。“她答应了吗?”李慎轻声问。
“答应了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感业寺,雨还在下。从今以后,武媚娘不会再回长安了。她会成为长孙家旁支的妻子,在城郊的庄子里过完她的一生。没有那些她曾经渴望过的权力和争斗,但她会有安稳。也许对她来说,那样也是一种答案。她从感业寺出来,走进人间的灯火里。
回到立政殿的时候,雨已经小了。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等她,看到她下了马车,走下台阶迎了上去,接住她的手。“怎么样?”
“她答应了。”
“武家的事呢?”
她抬起头看着他:“夫君,武家的那些安排,能不能让太子殿下宣布?”他看着她,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太子殿下……年纪不小了。有些事,让他去办,让他去说,让他去经历。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,把他心里那些还没有彻底放下的东西——彻底放下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朕让雉奴去办。”
第三日早朝后,李世民将李治单独留了下来。御书房内,他把那道早已拟好的旨意推到李治面前。“这道旨意,你去宣。”
李治展开旨意,看着上面的字——“武家子弟,婚嫁从简。男子娶平民女子,女子嫁平民男子。不可攀附高门,不可入朝涉政。另武氏女媚娘,赐婚长孙家旁支子弟,于感业寺接回,择日成婚。”他看完之后,手指微微攥紧了绢帛边缘,指节泛白。
“父皇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您让我去宣这道旨意?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坐在案后看着他,“你是太子。你该去。”
李治低下头,看着那道旨意看了很久,然后他抬起头,声音很轻但很稳:“儿臣遵旨。”
他带着旨意走出御书房。那天下午,他去了感业寺。不是一个人去的——他带着两个侍卫,和一道明黄的圣旨。到了寺门口,他没有让人通报,自己走了进去。武媚娘正在收拾东西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换洗的衣裳,几卷旧书,一只小匣子。她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,动作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她微微低下头。
李治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“我是来宣旨的。”
“嗯。”
他展开那道圣旨,照着上面的字,一字一句地念完了。他的声音很平稳,从头到尾没有颤抖。念完之后,他合上圣旨,看着她。“武才人……这是父皇的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后你嫁过去,会有人照看你。不必担心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着他,隔着两三步的距离,像是隔着很多年,又像是隔着很短的一小段路。
李治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“那道旨意,本来是我想替你说的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终于把一句压了很多年的话说出了口,“但父皇说,让我来宣旨。他说……这是我该做的事。”
武媚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的表情。“太子殿下,臣妾以前不懂事,给您添过麻烦。以后不会了。”她轻轻欠了欠身,再抬起头时,眉眼间已是云淡风轻。
李治看了她最后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他在寺门口站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湿气,吹在他的脸上,凉凉的。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指尖是干的——他没有哭。他终于没有哭。他以为自己会哭,但他没有。他只是在那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翻身上马,往长安的方向去了。
姜时愿站在立政殿的窗前,看着雨后的庭院。小月在她脚边画画,李慎在不远处看书。雨后的树叶绿得发亮,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。她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,看到李世民走进来,他站在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庭院里那棵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的槐树。
“他去了?”她问。
“去了。回来了。”
“他哭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李世民顿了顿,“他长大了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雨后的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清清淡淡的。那些曾经纠葛的人和事,都在慢慢走向自己的归处。她不知道自己的归处算不算远,但她知道——她就在这里,在他身边,在立政殿的灯火里,和他们的孩子们一起,过着一个又一个春天,在每一个雨夜过后,等着天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