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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时愿和李世民

贞观二十三年,暮春。长安城的槐花开得正盛,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垂下来,风一吹,花瓣便簌簌地落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甘露殿的窗开着,姜时愿站在窗前,怀里抱着两岁的李慎。小家伙比去年重了许多,抱一会儿手臂就酸了,但她没有放下他,因为他的小手正指着窗外那棵槐树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“花,花”。

“嗯,花。”她轻声说,“槐花。你爹爹最喜欢的。”

李慎歪着头看她。“爹爹?”

“爹爹在批奏折。一会儿就来看你。”

李慎不问了,继续看花。姜时愿看着窗外那棵槐树,想起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,槐花也是这样开着的。那一年,她从天上掉下来,落在李世民的床上,用一瓶灵泉水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。那一年,她十六岁,他五十岁。三年过去了。她十九岁,他五十三岁。回春水让他的身体保持在了四十岁的状态,但他的时间,按照手札上写的,今年就是最后一年了。

她知道。他也知道。

手札上写着:贞观二十三年,太宗崩。那页纸她已经翻了无数遍,边角都起了毛。她没有瞒他,他早就看到了。那之后,他批奏折批到更晚,看李慎看得更久,握她的手握得更紧。他什么都没说,但她知道他在数日子。他以为她不知道她在数日子,但她知道。他每晚等她睡着了之后,会从枕下摸出那本手札,翻到那一页,在黑暗中看很久。她闭着眼睛,听着他翻书页的声音,听着他将手札放回枕下的声音,听着他轻轻叹气的声音。她一直没有睁眼,因为她怕一睁眼就会哭,一哭他就会知道她醒着,就知道她在听他数日子。

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,姜时愿正把李慎放进摇篮里。小家伙玩累了,眯着眼睛打哈欠,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,像一只小小的猫。李世民走过去低头看着儿子,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李慎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,像是在笑。

“睡了?”李世民问。

“嗯。玩累了。”姜时愿转过身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但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深了。

“夫君,您昨晚没睡好?”

“睡好了。”

“您骗人。”
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槐花开得正好,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的手扶在窗框上,手指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。

“时愿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
“嗯。”

“朕可能等不到明年的槐花了。”

殿内安静了。摇篮里的小慎翻了个身,小手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抓,什么也没抓住,又缩回去。姜时愿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肩背依然挺直,他的头发依然乌黑,他的面容依然是四十岁的模样。但她知道,时间到了。

她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了他。把脸贴在他的背上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打湿了他的衣襟。

“夫君,您不会死的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从他背后传来,“您忘了吗?我有长生不老药。”

李世民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“我不要您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我不要一个人。不要慎儿没有父亲。不要看着您走。我有药,我可以救您。您让我救您。”

李世民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站在他面前,泪流满面,眼睛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像三年前她从天而降落在他床上的那个夜晚一样狼狈。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——不再是惊慌,不再是害怕,是一种决绝的、不顾一切的、像是要和命运打一架的眼神。

“时愿,长生不老药不能逆天改命。手札上写了。”

“手札上写的未必都对。”姜时愿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手札上还写了您今年会……但那是以前的事。那是没有我的时候的事。现在有我了。我可以改变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到三年前她从天而降落在他的床上,用一瓶灵泉水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。她给他炖汤,按摩,告诉他那些残酷的未来。她抱着他哭了无数次,亲了他的鬓角、脸颊、嘴唇。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。她让他去看李治,说“他从九岁起就没有母亲了”。她让李恪去河西,说“我想给未来誓守河西的将军一个信仰”。她说郭昕、张议潮、张淮深,说那些人是大唐河西百年的信仰。她做了这么多,不是为了看着他在贞观二十三年死去。

“夫君,”姜时愿伸出手,从空间里取出一只白玉瓶。和装灵泉水、回春水的玉瓶都不一样——这只更大一些,通体莹白,隐隐有金色的流光在玉质内部游动,像是活的,像是有生命在里面呼吸。“这是长生不老药。我三年前就炼好了。一直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您说‘我想活’。”

李世民看着那只玉瓶。金色的流光在瓶身上游走,将殿内染上一层温暖的光。他的手抬起来,悬在玉瓶上方,停了片刻,然后落下去,握住了那只玉瓶,也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朕想活。”他说。

姜时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把玉瓶塞进他手心里,他握紧,拔开瓶塞。一股从未闻过的气息涌出来——不是灵泉水的清冽,不是回春水的温热,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幽深的、像是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气息。没有味道,但让人闻了之后觉得天地都安静了。

李世民将玉瓶送到唇边,仰头饮下。液体入喉的瞬间,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——不是疼,是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像是整个身体被重新打开的感觉。那些陈年的旧伤、那些被回春水修复过的筋骨、那些被灵泉水滋养过的脏腑,在这一刻全部被金色的光芒包裹住。不是修复,是重塑。不是治疗,是重生。

他闭上了眼睛。

姜时愿紧张地盯着他,大气都不敢出。她在心里默默地数数,数到六十,数到一百二十,数到一百八十。李世民一直没有睁眼。

“夫君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李世民的睫毛动了一下。然后他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变了——不是浑浊,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清澈的、深邃的、像是能看穿时间和空间的光。他看着姜时愿,目光沉沉。

“夫君,您感觉怎么样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李世民伸出手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那只手上的皮肤在发生变化——从四十岁的状态,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年轻,三十五岁,三十岁,二十五岁。不是回春水那种缓慢的滋养,是一种瞬间的、肉眼可见的、像是时光在他身上倒流了的蜕变。

“朕觉得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朕像是回到了二十五岁。”

姜时愿“噗”地笑了出来,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在他胸口,用力地蹭了蹭。“夫君,您吓死我了。您闭了那么久的眼睛,我以为——我以为——”

“以为朕死了?”

“不许说那个字。”

李世民嘴角弯了一下,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。“朕不说了。”

殿内的金色光芒渐渐散去。长生不老药的气息还在,萦绕在两个人身边,久久不散。摇篮里的李慎翻了个身,小手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抓,什么也没抓住,又缩回去,继续睡。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刚刚吃了一颗长生不老药,不知道他的父亲从此不会老去,不知道他的父亲会看着他长大、看着他娶妻生子、看着他生儿育女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饿了,他醒了,他哭了。

姜时愿从李世民怀里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走到摇篮边把儿子抱起来。小慎还在哭,小脸皱成一团,嘴巴张得大大的。她解开衣襟给他喂奶,小东西立刻安静了,小嘴一动一动的,吃得很专心。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,嘴角弯了弯,又抬起头看着李世民。他站在窗前,逆光而立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他看着她,嘴角弯弯的,目光里有光,有笑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“夫君,您以后会长生不老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“您会看着慎儿长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会看着他娶妻生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会活很久很久。”

“嗯。”

姜时愿笑了,把脸贴在儿子的小脑袋上。“夫君,您说‘朕什么时候骗过你’。您这次没有骗我。”

李世民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伸出手臂将她和儿子一起揽进怀里。小慎被夹在中间,不满地扭了扭身子,小手在李世民脸上拍了一下。李世民没有躲,由着他拍。

长生不老药改变了李世民的身体,但没有改变他的身份。他还是皇帝,还是要批奏折,还是要上朝,还是要面对朝堂上的风风雨雨。但有一件事变了——他不再怕死了。

甘露殿的夜很长。李世民批完奏折回到寝殿,姜时愿正在哄小慎睡觉。小家伙精神得很,在床上爬来爬去,像一只小乌龟。姜时愿追着他跑,气喘吁吁的,头发都散了。

“夫君,您来哄他。我哄不动了。”她瘫在榻上,朝他伸出手。

李世民走过去,把儿子从床尾捞起来。小慎被父亲举高高,咯咯地笑出了声,小手拍在李世民脸上,啪啪啪的。李世民没有躲,由着他拍。

“慎儿,该睡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小慎不听,还在笑。

“慎儿。”李世民又叫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。

小慎瘪了瘪嘴,不笑了。他看着父亲的脸,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光,有笑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知道父亲不会再离开他的安心。他打了个哈欠,把脸埋进父亲怀里,不动了。

李世民把儿子放进摇篮里,盖好被子,在榻边坐了一会儿,看着儿子的睡脸。然后他走到姜时愿身边躺下来,将她揽进怀里。两个人靠在一起,谁都没有说话。

“夫君,”姜时愿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,“您后悔吗?”

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吃了长生不老药。您会活很久很久。会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,死去。慎儿会老,慎儿的儿子会老,慎儿的孙子会老。您不会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“朕不后悔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朕有你在身边。”

姜时愿从他胸口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
“夫君,我也会活很久很久的。我有灵泉水,有回春水,有长生不老药。我不会老的,不会死的。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
李世民伸出手,将她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。“朕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你一直在。”

姜时愿笑了,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。窗外,月光透过帷幔洒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银白色的,温柔的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
天幕之外,奉天殿。

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将姜时愿揽进怀里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
“她给他吃了长生不老药。他不会死了。他会活很久很久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那个丫头,她真的改变了他的命运。”

马皇后坐在他身侧,嘴角弯弯的。“她说‘我会一直陪着你’。她做到了。”

叶罗丽仙境,花海潮花圣殿。

灵公主站在花丛中,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和姜时愿相拥的画面,嘴角弯弯的。“她救了他。不是灵泉水,不是回春水,是长生不老药。她三年前就炼好了,一直在等。”

颜爵站在她身侧,折扇轻轻敲着掌心。“等她确定他想要活。等他说‘我想活’。”

冰公主站在薄冰之上,目光落在天幕上,清冷的眼神里有一丝动容。“她说‘我不会老的,不会死的,我会一直陪着你’。她是认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