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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时愿和李世民

圣旨是四月下的。不是废黜的旨意,不是贬斥的旨意,只是一道寻常的、在任何人看来都挑不出毛病的旨意——才人武氏,入宫十余载,勤勉恭谨,今特许出宫,于感业寺修行,为国祈福。王德宣旨的时候,武媚娘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:“妾身领旨谢恩。”
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没有震惊,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甚至没有任何疑惑。她早就知道了。不是有人告诉她,是她自己感觉到了。从掖庭宫的管辖权从东宫划归内侍省的那一天起,从太子再也不来掖庭宫“路过”的那一天起,从那个叫姜时愿的少女从天而降的那一天起,她就知道——她的路,不在这里了。

王德离开后,武媚娘慢慢站起来,将圣旨放在案上,展开看了看。每一个字她都认识,每一个字她都看得很清楚——“为国祈福”。她做了十二年的才人,等了十二年,等来的是这四个字。她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苦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。

她开始收拾东西。东西不多——几件换洗的衣服,一支银簪,几卷书,一只小匣子。小匣子是太子——不,是当年还是太子的李治送的。里面是一盒胭脂,她没有打开过,也没有扔掉,就那么放着。她拿起那只小匣子,在手里掂了掂,放进了包袱里。

消息传到甘露殿的时候,姜时愿正在给小慎喂奶。她的手顿了一下,小慎的奶嘴滑了出去,小家伙嘴巴一瘪就要哭。她连忙把儿子哄好,抬起头看着李世民。

“夫君,武才人什么时候走?”

“明日。”

“我能去送送她吗?”

李世民看着她。“为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姜时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慎,“就是想送送她。”

第二天清晨,姜时愿站在长安城外官道旁,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来。马车很简陋,没有随从,没有护卫,只有一个车夫,一个才人,几只包袱。武媚娘掀开车帘,看到姜时愿,愣了一下。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襦裙,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,没有戴任何首饰,像她第一次在甘露殿见到姜时愿时,姜时愿穿的那件衣裳。

“武才人。”姜时愿微微屈膝行了一礼。

武媚娘从马车上下来,站在她面前。两个女人相对而立,一个要去感业寺,一个要回甘露殿。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吹动两个人的衣袂和发丝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武媚娘问。

“来送你。”

武媚娘看着她,目光里有审视,有疑惑,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“你为什么要送我?你不想让我走?”

姜时愿想了想。“不是不想让你走。是觉得你应该走得体面一些。不是一个人,孤零零地走。”

武媚娘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我一个人来的,一个人走,不是很正常吗?”

姜时愿没有说话。她想到了手札上的那些话——武媚娘在感业寺待了两年,李治登基后接她回宫,封为昭仪,然后宸妃,然后皇后,然后天后,然后皇帝。她会回来的。从感业寺回来,从尘埃里回来,从所有人都以为她完了的地方回来。

“武才人,”姜时愿的声音很轻,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
武媚娘看着她,目光微微闪了一下。“回来?回哪里?”

“回长安。”

武媚娘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自嘲,不是苦笑,是一种像是对什么事情已经了然于胸的从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不知道。我就是觉得。”姜时愿看着她,“你在感业寺不会待太久的。”

武媚娘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姜时愿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骨节分明,握得不紧也不松。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握手,也是最后一次。

“姜姑娘,”武媚娘的声音很低,“你认识我。”
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
姜时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我——”

“你从第一天见到我,就认识我。”武媚娘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看我的眼神,不是在看不认识的人。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、很久的人。”

姜时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武媚娘松开她的手,退后一步。嘴角弯了弯。

“不管你是谁,从哪里来,知道些什么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,“谢谢你今天来送我。”

她转身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,将她的脸遮住了。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官道,扬起一阵尘土。姜时愿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她站在那里很久,久到风把她头发吹乱了,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。
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她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你会成为女皇帝,你会改国号为周,你会杀很多人,也会做很多事。你是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,没有人能复制你的路。但那是以后的事了。现在,你只是武才人,一个去感业寺修行的才人。”

她转身,往回走。甘露殿在等她,李世民在等她,小慎在等她。至于武媚娘,她会在感业寺等。等两年,等她生命中的下一个男人来接她。

甘露殿。姜时愿回来的时候,李世民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听到她的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
“送走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说什么了?”

“她说谢谢我去送她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“你哭了?”

姜时愿摸了摸自己的脸,才发现脸上有泪痕。“没有。风沙迷眼了。”

殿内没有风沙。

李世民没有拆穿她,只是走过去,将她拢进怀里。“你不想让她走。”

“不是不想让她走。是觉得她不该这样走。”姜时愿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,闷闷的,“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。她不应该被一辆破马车、一个车夫、几个破包袱送出长安城。她应该有更大的舞台。”

李世民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。“你对她评价很高。”

“因为她的才能真的很高。”姜时愿从他胸口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夫君,你看人眼光不错。你把她扔在感业寺,是对的。她的路不在这里。在别的地方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。“你知道她的路在哪里。”
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姜时愿没有说话,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。她想到了徐慧,那个在李世民驾崩后哀思成疾、拒绝服药、次年病逝的女子,她才二十四岁。李世民被姜时愿的话勾起了思绪,忽然想到了那个安静从容的女子。

“你说徐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“徐充容。”姜时愿从他肩上抬起头,“夫君,徐充容才是你晚年的贵人。她劝你罢兵休战,减少征伐,体恤民力。她是唯一敢劝你的人,也是唯一劝得住你的人。你的后半生,如果没有她,会走很多弯路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知道。”姜时愿看着他,目光里有光,“夫君,你看人眼光真的不错。你把武才人扔在感业寺,是对的。你留着徐充容在身边,也是对的。徐充容的才能和智慧,是对着大唐江山好的。她心里装的是天下。这样的人,比一百个只会阿谀奉承的人都有用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“朕知道了。”

天幕之外,奉天殿。

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看着天幕上姜时愿站在路边目送马车远去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她说武媚娘会回来的。从感业寺回来,从尘埃里回来,从所有人都以为她完了的地方回来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她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武媚娘的路不在这里,在别的地方。她知道徐慧的路在这里,在李世民身边。”

马皇后坐在他身侧,嘴角弯弯的。“她说‘你看人眼光不错’。她在夸他。”

叶罗丽仙境,花海潮花圣殿。

灵公主站在花丛中,看着天幕上姜时愿靠在李世民肩上的画面,嘴角弯弯的。“她去送她了。不是送别,是送行。送她去走她自己的路。”

颜爵站在她身侧,折扇轻轻敲着掌心。“武媚娘问她,‘你认识我’,她没有回答。但她知道,武媚娘知道了。她什么都知道。”

冰公主站在薄冰之上,目光落在天幕上,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。“武媚娘会回来的。从感业寺回来,从尘埃里回来。她会成为女皇帝,她会改国号为周。她会杀很多人,也会做很多事。那是她的路,没有人能复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