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启程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九。钦天监说,这一天诸事皆宜,利于出行。姜时愿不信这些,但她没有说。李世民信,不是因为迷信,是因为他想给儿子一个最好的开始。
出发前一日,李恪进宫辞行。甘露殿内,李世民坐在案后,李恪跪在殿中。父子二人隔着一道案几,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“起来。”李世民说。
李恪站起来,垂手而立。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圆领袍,腰间束着革带,头发用玉簪束起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眉宇间有李世民的影子,但比李世民多了几分沉郁。三十多岁的吴王,在长安城活了半辈子,终于要走了。
“河西镇守的印信,朕已经让人送到了凉州。你到了之后,郭孝恪会与你交接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,“河西不比长安,那里有风沙,有暴雪,有吐蕃的骑兵,有突厥的探子。你去了,不是享福的。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李恪的声音很稳。
“朕不指望你建功立业。”李世民看着他,“朕只指望你守住河西。守住大唐的门户,守住丝绸之路,守住这条走了千年的路。”
李恪的眼眶红了。“儿臣,不会让父皇失望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站起来绕过案几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曾经拍过无数人的肩膀——功臣,将领,儿子。李恪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父皇拍过肩膀了,久到他以为父皇忘了这个动作。
“河西的风大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哑,“到了那边,多穿点。”
李恪的眼泪掉了下来,跪下来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。“父皇,儿臣走了。您保重。”
李世民看着伏在地上的儿子,没有说话,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李恪退出甘露殿的时候,姜时愿抱着小慎站在廊下。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,头发用银簪挽着,怀里的小慎裹着明黄的襁褓,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。李恪看到她,脚步顿了一下,拱手行礼。“婕妤。”
姜时愿微微屈膝还礼。“吴王殿下,一路顺风。”
李恪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着她怀里的小慎——那个比他小三十多岁的弟弟,那个和他一样流着皇室血脉、却不用背负他背负的那些东西的婴儿。父皇年轻了许多,比他上次见到时年轻了至少五岁,他不知道原因,但他知道和面前这个女人有关。
“婕妤,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谢谢你。”
姜时愿愣了一下。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跟父皇说,让我去河西。”李恪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我这一生,从来没有被父皇这样看过。他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个儿子。不是看一个需要被防备的人,是看一个儿子。”
姜时愿的眼眶红了。“吴王殿下,你本来就是他的儿子。”
李恪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落寞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轻松。他向姜时愿深深一揖,转身走了。姜时愿抱着小慎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面。
“慎儿,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,“你三哥去河西了。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,但他会做出一番大事的。”
小慎“呀”了一声,小手在空中挥了挥。
三月初九,李恪启程。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,没有朝臣跪送,只有李世民站在太极殿的城楼上,目送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。姜时愿没有去。她站在甘露殿的窗前,抱着小慎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带着河西走廊的味道。
“夫君会想他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小慎“呀”了一声。
“你也会想他的。他还没见过你呢。等他下次回来,你都长大了。”
小慎听不懂,他打了个哈欠,把脸埋进母亲怀里,不动了。
李世民回到甘露殿的时候,姜时愿正把小慎放进摇篮里。她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,看到他的脸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。她走过去,伸出手臂抱住了他。
“他走了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朕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队伍走远。他没有回头。”
“他不敢回头。回头了,就走不了了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,他的手在姜时愿背上轻轻地拍着。
河西走廊的风,从玉门关吹到长安,要吹很久。但李世民知道,总有一天,河西的风会带来好消息。
天幕之外,奉天殿。
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看着天幕上李恪跪在甘露殿伏地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走了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去河西了。那个丫头让他去的。”
马皇后坐在他身侧,嘴角弯弯的。“她说‘河西的风大,到了那边多穿点’,他记住了。”
叶罗丽仙境,花海潮花圣殿。
灵公主站在花丛中,看着天幕上姜时愿抱着小慎站在廊下目送李恪的背影,嘴角弯弯的。“她给了他一个机会。一个活下来的机会,一个做自己的机会。”
颜爵站在她身侧,折扇轻轻敲着掌心。“他会守住河西的。不是因为他是吴王,是因为他是李恪。是大唐的皇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