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夜,甘露殿的烛火跳了跳。窗外的槐树正在抽新芽,夜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从窗棂间溜进来,将帷幔吹得轻轻摆动。姜时愿窝在李世民怀里,小慎在摇篮里睡着了,发出细小的、像小猫一样的呼吸声。
李世民靠在枕上,一手揽着她的肩,一手拿着书卷。他最近看的不再是医书,而是河西的舆图——从长安到河西走廊,从河西到安西,从安西到碎叶城。那条路很长,长到要走好几个月,但他把每一个地名都记在了心里。
“夫君,”姜时愿从他胸口抬起头,“您今天去看太子殿下了吗?”
李世民翻书页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“去了。上午去的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在看书。”
“就看书?”
“嗯。”
姜时愿从他胸口坐起来,看着他的脸。烛光跳动着,将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,但她认识他太久了,久到能从这种平静底下看出被压着的东西。
“夫君,您有没有觉得太子殿下心事很重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李世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李治,他的第九个儿子,大唐的太子,未来的皇帝。那个孩子从小就温顺乖巧,从不惹事,从不跟兄长们争抢什么,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,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也能生长的植物。但他知道,那个孩子心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母亲早逝的痛,父亲病重的恐惧,被立为太子的惶惑,对未来的不确定。这些东西压在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身上,太重了。
“朕知道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“他从九岁起,就没有母亲了。”
姜时愿的眼眶红了。长孙皇后贞观十年去世,那一年李治九岁。九岁的孩子,还不太懂什么叫死亡,只知道母亲不见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他哭了很多天,后来不哭了,但再也不爱笑了。
“夫君,我想跟您说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九岁的时候,我母亲也离开了。”姜时愿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不是去世,是离开。她跟我父亲离开了,去了很远的地方,再也没有回来。从那以后,我每年生日都会许同一个愿望——希望她回来看看我。但她一直没有回来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沉沉。“你不是说,你爷爷把你养大的?”
“嗯。爷爷对我很好,给我做饭,送我上学,陪我过生日。但爷爷不是妈妈。有些事情,只有妈妈能给。比如——你受了委屈,想扑进她怀里哭一场。比如你生病了,想让她摸摸你的额头。比如你考了第一名,想让她夸你一句‘真棒’。”姜时愿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我九岁以后,再也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。”
李世民伸出手,将她拉进怀里。她靠在他肩上,眼泪无声地流着,打湿了他的衣襟。
“夫君,太子殿下从九岁起就没有母亲了。他比我更惨——他是永远见不到母亲了。他心里的那个洞,比我大得多。”她的声音从肩上传来,闷闷的,“所以我想说——您多陪陪他吧。不是作为皇帝,不是作为太子太傅,是作为父亲。他需要的不只是您的认可,您的教导。他需要您摸摸他的头,问他‘今天吃了什么’,告诉他‘你做得很好了’。他需要知道,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,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轻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下午,李世民去了东宫。
没有提前传话,没有仪仗,只带了王德一个人。他走进东宫的时候,李治正在书房看书——不是治国方略,不是兵法韬略,是一本诗集。他看的是《诗经》,翻到某一页,停在那里,目光落在纸页上,但没有在看书。他在发呆,不知道在想什么,连李世民走进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。
“雉奴。”李世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。
李治猛地抬起头,看到是李世民,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站起来行礼。动作有些慌,书从手里滑了下去,掉在地上,翻到了另一页。他没有去捡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老师抓到走神的学生。
“父皇,您怎么来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紧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李世民走进去,弯腰捡起地上的书,合上,放在书案上。他在书案对面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位子,“坐。”
李治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,像一个在先生面前规规矩矩的学生。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,想到了很多事——想到了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坐的,在长孙皇后面前,在他面前,在太傅面前。这个孩子从小就太规矩了,规矩得让人心疼。
“最近在忙什么?”李世民问。
“回父皇,在看一些书,学着处理政务。长孙大人说,儿臣对刑部的了解还不够,儿臣正在补。”
“刑部的事,不急。你还年轻,慢慢学。”
李治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殿内安静了片刻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李世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、抿紧的嘴唇、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的手指。
“雉奴。”李世民又叫了他的小名。李治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最近瘦了。”
李治的眼眶红了。“儿臣……儿臣没有。”
“多吃点饭。不要熬夜看书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湖水,“有什么事情,跟父皇说。”
李治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拼命忍着,嘴唇咬得发白,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的,落在手背上,落在膝盖上,落在衣襟上。他已经二十一岁了,是太子,是大唐的储君,是未来的皇帝,他不该哭,不该在父皇面前哭。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父皇面前哭过了——上一次,是母亲去世的时候。
“过来。”李世民说。
李治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李世民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那只手曾经握过刀、拉过弓、批过无数奏折,此刻正轻轻地覆在他儿子的头顶上。五指插进发间,慢慢地梳下来,从头顶梳到后脑,从后脑梳到颈后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父皇,”李治的声音哑了,“您今天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“就来看看我?”
“嗯。就来看看你。”
李治跪下来,伏在李世民膝上,像小时候那样。他把脸埋在父亲的膝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无声地哭着。李世民的手落在他背上,轻轻地拍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轻。
殿内很安静。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落在父子二人身上,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李治的眼泪停了。他从李世民膝上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,看起来有些狼狈,但他的嘴角是弯的。
“父皇,儿臣没事了。”他的声音还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儿臣就是……很久没有见到父皇了。”
“朕知道你忙。”
“儿臣不忙。儿臣随时都有空。”李治的声音很轻,“父皇什么时候想来,儿臣都在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伸出手,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。“朕知道了。”
甘露殿,夜已经深了。
姜时愿坐在榻上,怀里抱着小慎。小家伙刚吃饱,眯着眼睛打盹,小嘴微微嘟着,像一朵小小的花苞。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,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但她看到了——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“夫君,您去看太子殿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哭了。”
姜时愿的眼眶也红了。她把小慎放进摇篮里,走到李世民面前,伸出手臂抱住了他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他揽住她的腰,两个人拥在一起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夫君,您做得很好。”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,闷闷的,“太子殿下会记得今天的。他会记得您摸了他的头,记得您说‘你最近瘦了’,记得您让他‘多吃点饭’。这些小事,他会记一辈子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,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。殿内安静了片刻,烛火跳了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高大,一个娇小,靠得很近,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。
“时愿。”李世民忽然叫了她的名字。
姜时愿从他胸口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嗯?”
“朕想册封你为才人。”
才人。
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姜时愿的心湖,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她想到了武媚娘——那个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女人,在贞观年间,做了十二年的才人。十二年,从青涩少女到沉稳妇人,从满怀期待到心如止水。她在甘露殿侍疾的时候,在掖庭宫叠衣服的时候,在后宫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日日夜夜里——她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做一辈子才人?
姜时愿知道她没有。因为后来,她去感业寺当了尼姑。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。如果没有李治,她的一生就止步于感业寺了。然后下一任皇帝——李治——把她接回了宫,封为昭仪。那是后来李治封的。
她不是武媚娘。她不想走武媚娘的路。
“夫君,”姜时愿看着他,“我不想要才人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才人虽然品级不高,但好歹是一个名分。你不想让我没有名分地住在甘露殿,你想让我在后宫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。”她伸出手,覆在他手背上,“可是夫君,武媚娘是才人。她会去感业寺,又会被下一任皇帝接回来。”她顿了一下,没有再往下说。下一任皇帝是谁,他们都心知肚明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烛火跳了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“夫君,我不想要才人。不是因为才人品级低,是因为——我不想成为别人故事里的样子。”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,把脸埋在他胸口,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“夫君,要不……婕妤吧?”
李世民低头看着她。“婕妤是正三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比武才人高了两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朝臣会有意见。”
“让他们有意见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从他胸口传出来,“您是皇帝,您说了算。”她从他胸口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,里面有光,有泪,有一种近乎撒娇的笃定。“夫君,我不做才人。不是因为才人不好,是因为——我想做婕妤。你给我婕妤,我就做婕妤。你给我才人,我就做——不,我不做才人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想到她从天而降落在他的床上,用一瓶灵泉水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。她给他炖汤、按摩,告诉他那些残酷的未来。她抱着他哭了无数次,亲了他的鬓角、脸颊、嘴唇。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。她让他去看李治,说“他从九岁起就没有母亲了”。她让李恪去河西,说“我想给未来誓守河西的将军一个信仰”。她说郭昕、张议潮、张淮深,说那些人是大唐河西百年的信仰。
“婕妤。”李世民说。
姜时愿的眼眶红了。“夫君?”
“朕明日让王德拟旨。册封你为婕妤,正三品,赐居甘露殿。”
姜时愿的眼泪掉了下来,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。“夫君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不给我才人。”
李世民伸出手,将她揽进怀里。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,槐树的嫩芽在月光下微微颤动。摇篮里的小慎翻了个身,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五根小手指张得像一朵小小的花,什么都不知道——不知道他的父亲刚刚册封他的母亲为婕妤,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了这个位份跟父亲说了什么,也不知道他的母亲心里装着多少他知道和不知道的事。
“夫君,”姜时愿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,“你以后不要再说‘册封你为才人’这种话了。我会以为你不要我了。”
李世民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。“朕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?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给我才人?”
“朕说了,想给你一个名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婕妤?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“怕你嫌高。”
姜时愿“噗”地笑了出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用力地蹭了蹭。“夫君,你有时候真的很笨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,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轻。甘露殿的夜很长,长得像一生一世。
天幕之外,奉天殿。
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看着天幕上姜时愿把脸埋进李世民胸口的画面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她不做才人。她说武媚娘是才人,会去感业寺,会被下一任皇帝接回来。她不想走那条路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她要婕妤。三品。比武才人高了两品。”
马皇后坐在他身侧,嘴角弯弯的。“她不是嫌弃才人品级低。她是知道那条路的结局。她知道武才人做了十二年才人,等来的是感业寺。她不要那样的等待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片刻。“她跟李世民说了武媚娘会被下一任皇帝接回来。她说‘下一任皇帝’的时候,李世民听懂了。他没有问,但他听懂了。”
叶罗丽仙境,花海潮花圣殿。
王默双手捧着脸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“她说‘你以后不要再说册封你为才人这种话了,我会以为你不要我了’。天啊,她好会。”
建鹏蹲在树枝上,难得的安静。“她跟他说了武媚娘的事。说了感业寺,说了下一任皇帝接回来封昭仪。她把一个不该说的秘密说出来了,因为她不想让他给她才人。”
陈思思推了推眼镜,手在发抖。“从行为学角度来说,这是一种示弱。她把知道未来的秘密主动暴露了一点,不是为了吓他,是为了让他知道——我不要才人,不是因为我贪心,是因为我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。她在告诉他,她不想走别人的路。”
灵公主站在花丛中,嘴角弯弯的。“他给了她婕妤。不是因为她说服了他,是因为他早就想给了。他只是在等她说‘我不要才人’。”
冰公主站在薄冰之上,目光落在天幕上。“她说‘夫君,你有时候真的很笨’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是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