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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时愿和李世民

李恪的任命旨意在朝堂上投下了一颗石子,涟漪比李世民预想的更大。

御史中丞带着三个谏官跪在太极殿外,说吴王身负前朝血脉,不可掌河西兵权。他们跪了一个时辰,李世民没有见。第二天他们又来了,跪了两个时辰,李世民还是没有见。第三天,韦挺独自跪在殿外,从清晨跪到日暮,李世民批完奏折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看到他还在那里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
“韦挺,你跟了朕多少年?”李世民站在他面前。

“回陛下,二十三年。”

“二十三年,你应该知道朕的脾气。”

韦挺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。“臣知道。臣也知道陛下不会改变主意。但臣是御史大夫,该说的话,臣不能不说。吴王恪身负前朝血脉,掌河西兵权恐引非议。臣不敢不谏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从他身边走过。走出几步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韦挺,你可知道河西走廊是什么地方?”

韦挺愣了一下。“是大唐西北门户,丝绸之路要道。”

“是,是大唐的门户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,“朕需要一个能守住这道门的人。与他的血脉无关,与他的母亲是谁无关。只与他是谁有关。”

李世民走了。韦挺跪在殿外,久久没有起来。那之后,没有人再提反对的事。

甘露殿。

姜时愿抱着小慎坐在窗前,春日的阳光照进来,小家伙眯着眼睛,嘴巴一张一合的,像是在吃什么东西。她已经快三个月了,体重增加了不少,抱在怀里沉甸甸的。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——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儿子,嘴角弯弯的,阳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轮廓照得如同画中人。

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,小慎看到他,眼睛亮了一下,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,像是在说“抱”。李世民把儿子接过来,小慎窝在他臂弯里,仰着脸看着他,嘴巴弯弯的,露出了粉色的牙龈。

“他笑了。”姜时愿的声音有些惊喜,“夫君你看,他笑了。”

“嗯。”李世民看着儿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姜时愿靠在李世民肩上,手覆在他抱着小慎的手背上。

“夫君,朝堂上有人反对李恪去河西,是不是?”

“有几个。”

“您怎么处理的?”

“没怎么处理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,“他们跪他们的,朕做朕的。”

姜时愿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把脸在他肩上蹭了蹭。“夫君真霸气。”

“霸气是什么?”

“就是很厉害的意思。”

李世民没有说话,但他的嘴角是弯的。

姜时愿低下头看着小慎。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,小嘴微微嘟着,呼吸轻而绵长。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,很小,很软,很暖。

“夫君,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关于河西的。”

李世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上次她提起河西,说了李恪的事。这次她又提河西,他不知道她会说什么,但他知道——她说的事,一定很重要。

姜时愿从李世民怀里把小慎接过来,轻轻放进摇篮里,盖好被子。她坐回李世民身边,握住他的手,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目光里有光,有泪,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。

“夫君,你可知道——大唐未来在河西,会有一个人叫郭昕。”

郭昕。李世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。

“郭昕是现在河西镇守郭孝恪的后人。他也是大唐最后一任安西大都护。安史之乱后,吐蕃攻陷河西,西域唐军与朝廷断绝联系。郭昕带着残部,在安西都护府坚守了数十年。与朝廷消息断绝,没有援军,没有粮饷,身边的老兵一批一批地战死、老去、白了头发。”姜时愿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但他们没有投降。他们没有一个人投降。到最后,安西守军已经是一支白发苍苍的军队。白发老兵,守着大唐在西域的最后一片飞地。”

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。他征战半生,知道“坚守”意味着什么——饥饿,死亡,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,但不能退,不能降,因为身后是家,是国,是他曾经用命守护的东西。

“郭昕守了多少年?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
“四十三年。”姜时愿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从二十六岁到六十九岁。四十三年的孤城,四十三年的白发。最后,安西沦陷,郭昕战死。他是大唐最后一位阵亡在西域的将领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。他想到了郭孝恪——那位战死在安西的将军。郭孝恪战死的时候,他的后人还小,也许还不懂什么叫“将军百战死”。但后来,那个后人长大了,走上了和他父亲一样的路,在同样的地方,守着同样的信念,以同样的方式死去。一门忠烈,父子同归。

“郭昕坚守安西的时候,大唐朝廷甚至不知道他们还活着。直到有一天,西域孤军的使者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达长安,向朝廷汇报——‘唐军依旧在坚守西域’。满朝君臣闻讯泪流满面。”姜时愿的声音很轻,“夫君,你派郭孝恪镇守河西的时候,可曾想到,他的后人会在百年之后,成为大唐在西域的最后一盏灯?”

李世民的手握紧了一些。“你说的这些,还有吗?”

姜时愿点了点头,擦了擦眼泪。

“安史之乱后,吐蕃攻陷河西,大唐失去了河西走廊近百年。但河西的百姓,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大唐的子民。他们穿吐蕃的衣服,做吐蕃的奴,但他们的心——是大唐的。夫君可知道——百年之后,河西会出一个叫张议潮的人。”

张议潮。又是一个他没有听过的名字。

“张议潮是沙州人,出身当地豪族。他出生的那年,沙州已经被吐蕃占领了十余年。他从小见惯了吐蕃人的掠夺和压榨,见惯了河西百姓的苦难。他的心——从来没有忘记故国。”姜时愿看着李世民的眼睛,“他尊崇大唐戍边名将封常清,手抄《封常清谢死表闻》以明志。他要收复河西,他要让这片土地重新回到大唐的怀抱。”

李世民的手收紧了。封常清——那位在安史之乱中被冤杀的大唐名将。他临死前写下《谢死表》,字字泣血。他没有想到,百年之后,会有一个河西的年轻人手抄这份血书以明志。

“张议潮做到了吗?”李世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做到了。”姜时愿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在没有任何朝廷支援的情况下,张议潮率众起义,奋战十三年,收复了河西十一州,光复了四千里山河。他把河西走廊重新带回了大唐。消息传到长安的那一天,满朝君臣泪流满面。河西沦陷近百年后,大唐的旗帜重新飘扬在了那片土地上。”

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哑:“张议潮之后呢?”

“张议潮收复河西后,把归义军交给了他的侄子——张淮深。他统治河西近二十年,延续了叔父的遗志,守护河西的安宁。他同样为唐朝收复了河西最后的失地——凉州,使河西走廊彻底畅通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朝廷没有给他节度使的封号,他没有得到应有的认可。他含恨离世,归义军也进入了动荡。”

殿内安静了。

李世民看着姜时愿。她坐在他身边,手覆在他手背上,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。她看起来很狼狈,但她的眼神是认真的,认真到让人无法忽视。

“郭孝恪,郭昕,张议潮,张淮深。”李世民把这四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,“他们之间相隔百年。但他们在做同一件事。守住河西,守住大唐的门户,守住这条走了千年的路。”

姜时愿点了点头,想到了那条路——河西走廊。从张骞凿空西域,到汉武帝设河西四郡,到大唐设安西都护府,到张议潮收复河湟,到千年之后,依然有无数人走在那条路上,寻找着先人的足迹。

“夫君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能守住河西吗?不是因为兵强马壮,不是因为粮草充足,是因为——他们的心里有一个信仰。那个信仰,叫大唐。那个信仰,叫太宗皇帝。他们在最绝望的时候,在最孤独的时候,在白头老兵望着西域荒凉的日落的时候,他们心里有一个声音——太宗皇帝在的时候,大唐是什么样。他们要把那个样子找回来。”

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握紧了她的手。

“夫君,你不会放弃河西的。”姜时愿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你不会放弃河西,不会放弃安西,不会放弃大唐的每一寸土地。因为你知道——一千年后,还会有人记得你。不是记得你杀了多少人,不是记得你坐了多久的皇位,是记得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你是一个不会放弃的人。”

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,抱得很紧,紧得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。

“夫君,”她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你不会放弃河西的。对不对?”

李世民的手抬起来,落在她背上,轻轻地拍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“朕不会放弃。”他说。

窗外,长安城的风从远方吹来,带着河西走廊的味道——干燥的,辽阔的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摇篮里的小慎翻了个身,小手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抓,什么也没抓住,又缩回去,继续睡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他的父亲正在听一个关于百年之后的故事,不知道那个故事里的人,是千年之后依然会被铭记的英雄。他只知道,他饿了,他醒了,他哭了。

姜时愿从李世民怀里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走到摇篮边把儿子抱起来。小慎还在哭,小脸皱成一团,嘴巴张得大大的。她解开衣襟给他喂奶,小东西立刻安静了,小嘴一动一动的,吃得很专心。

她低下头看着儿子,嘴角弯了弯。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世民,他坐在榻边,目光落在她身上,那双沉沉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光,有泪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夫君,你会活很久的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会看着小慎长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会看到他骑马,射箭,读书,写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会看到他也变成一个不会放弃的人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
小慎吃饱了,打了个哈欠,把脸埋进她怀里,不动了。

天幕之外,奉天殿。

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看着天幕上姜时愿抱着小慎、李世民看着她们母子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
“她说了一个叫郭昕的人。郭孝恪的后人,最后一任安西大都护,守了四十三年,战死。她说了一个叫张议潮的人,收复河西十一州。她还说了一个叫张淮深的人,张议潮的侄子,继承了叔父的遗志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她说,这些人心里有一个信仰,那个信仰叫大唐,叫太宗皇帝。”

马皇后坐在他身侧,嘴角弯弯的。“她告诉他,他不会放弃河西的。因为一千年后,还会有人记得他是一个不会放弃的人。”

叶罗丽仙境,花海潮花圣殿。

灵公主站在花丛中,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将姜时愿揽进怀里的画面,嘴角弯弯的。“她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说给他听。不是因为那些人需要被记住,是因为她想知道,他知道之后,会做什么。”

颜爵站在她身侧,折扇轻轻敲着掌心。“他说了四个名字。郭孝恪,郭昕,张议潮,张淮深。相隔百年,但他们在同一条路上。”

冰公主站在薄冰之上,目光落在天幕上。“郭昕守了四十三年,从年轻守到白头。张议潮在没有朝廷支援的情况下收复了十一州。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故事会被后人记住,但他们还是去做了。”

罗丽仙子轻轻地说:“因为她说了,他知道了。他不会让他们白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