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时愿和李世民

春天来了。积雪消融,御花园的海棠冒出了新芽,甘露殿窗外的槐树也开始抽出嫩绿的小叶子。姜时愿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槐树,想起去年她刚来的时候,槐花开得正盛,花瓣落了她一身。那是快一年前的事了,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又像是昨天。

李慎在身后的摇篮里睡着了,小小的身子裹在明黄的襁褓中,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。两个多月大的婴儿已经长开了,不再是刚出生时那副红红的皱巴巴的样子。皮肤白白的,眉眼清秀,鼻梁高高的,像李世民。姜时愿每天看着他,总觉得看不够——他的眉毛又浓了一点,他的睫毛又长了一点,他的嘴角会在睡梦中弯起来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
“你长得真快。”她小声说。李慎没有听到,他睡得很沉。

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,姜时愿还站在窗前看着摇篮里的儿子发呆。她的侧脸被春日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暖金色,嘴角弯弯的,眼睛里有光。他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摇篮里的小东西正睡得香,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。

“又睡了?”李世民问。

“刚睡着。他今天上午一直哭,怎么哄都哄不好,可能是肚子不舒服。”姜时愿的声音有些疲惫。

“你累了。”

“不累。”

“去歇一会儿,朕看着他。”

姜时愿转过头看着李世民。“陛下会看孩子吗?”

“朕有十几个孩子。”

“那都是别人带的。”
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姜时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我睡一会儿,就一会儿。”她走到榻边躺下,拉过被子盖在身上,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。李世民看着她的睡脸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里面的小东西。李慎还在睡,小嘴微微嘟着,呼吸轻而绵长。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——很小,很软,很暖。他的手指比那张小脸还要大,食指从额头滑到下巴,像在丈量什么。

“你要快些长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姜时愿睡了一刻钟就醒了,醒来的时候李世民还站在摇篮边,姿势都没有变过。“陛下,您怎么不坐着?”

“站着看得清楚。”

姜时愿走过去,从摇篮里抱起李慎。小东西被惊动了,扭了扭身子,嘴巴一瘪一瘪的,但没有哭,又睡过去了。她把儿子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。

“夫君,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河西镇守的位子,现在是谁在担任?”
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。河西镇守是大唐西北边境最重要的军事职位之一,掌管河西走廊,扼守丝绸之路,直接面对吐蕃和突厥的威胁。这个位子的人选,向来是朝堂上最敏感的议题之一。

“现任河西镇守是郭孝恪。”李世民说,“怎么了?”

姜时愿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儿子,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。她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的眼睛。“夫君,河西镇守能不能换成吴王殿下?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李世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李恪。她第三次提起这个名字了。第一次在甘露殿,她说“吴王殿下类你”;第二次在甘露殿,她说“承乾、李泰、李恪他们三个一定能救李唐江山”;这是第三次。

“为什么是李恪?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。

姜时愿把怀里的儿子抱紧了一些。她想到了手札上的那些话——贞观十七年,李恪被诬陷谋反,赐死。那是三年后的事。三年后,这个像极了李世民的儿子,这个被朝臣忌惮、被父亲不敢亲近的儿子,会以谋反的罪名被处死。她不能说这些,她只能换一种说法。

“夫君,我想给未来誓守河西的将军一个信仰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,里面有光,有泪,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。

“信仰?”李世民重复了这两个字。

“河西走廊是大唐的门户,是丝绸之路的要道,是千百年后依然会被铭记的地方。”姜时愿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驻守河西的将军,需要一个信仰——不是忠诚于皇位上的那个人,是忠诚于这片土地,忠诚于大唐,忠诚于他自己心里的道。吴王殿下,他有这个道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鸟叫声,一声一声的,清脆悠长。摇篮里的小慎翻了个身,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五根小手指张得像一朵小小的花。

“你想让李恪去河西。”李世民说。

“不是我想让他去。”姜时愿看着他的眼睛,“是河西需要他。是大唐需要他。是——您需要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
李世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“什么机会?”

“活下来的机会。”姜时愿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让他离开长安,离开朝堂,离开那些盯着他血脉的人。去河西,去边境,去一个他不需要被忌惮、不需要被防备、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地方。”

殿内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摇篮里小慎细小的呼吸声。李世民想到了很多事——想到了李恪小时候骑在他肩上揪着他头发哈哈笑的样子,想到了李恪第一次骑马、第一次射箭、第一次作诗时他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又喜又悲的感觉。那是他的儿子,最像他的儿子,却是他最不敢亲近的儿子。

“朕想想。”李世民说。他只说了这三个字。姜时愿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李慎,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,嘴巴一瘪一瘪的,像是在问“娘,你怎么哭了”。她笑了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把脸贴在儿子的小脸上。

“阿慎,你三哥可能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她轻声说。

李慎听不懂,他打了个哈欠,把脸埋进她怀里,拱了拱,不动了。

三天后,李世民在御书房召见了李恪。李恪跪在案前,低着头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单独面见父皇了。自从贞观十七年被任命为安州都督,他就很少回长安。朝臣们忌惮他的血脉,不敢与他亲近;父皇不敢对他表现出太多偏爱,怕害了他。他像一个被放逐的皇子,有尊贵的头衔,没有尊贵的待遇。

“恪儿。”李世民叫了他的名字。李恪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父皇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“恪儿”了,久到他以为父皇忘了这个名字。

“儿臣在。”

“河西镇守郭孝恪年事已高,朕想换个人去。”

李恪的呼吸停了一瞬。河西镇守,那是大唐西北边境最重要的军事职位之一。他不敢抬头,他怕自己听错了。

“朕想让你去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湖水。

李恪猛地抬头,看着案后那个人的脸。那张脸他看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陌生又熟悉——陌生的是父皇看起来太年轻了,比他上次见到时年轻了至少五岁;熟悉的是父皇看着他的眼神,那种沉沉的、深不见底的、里面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的眼神。

“父皇,儿臣——”李恪的声音哑了,眼眶红了,他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能说什么。他跪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

“河西不比安州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,“那里有吐蕃,有突厥,有风沙,有暴雪。你去了,就是一辈子。”

李恪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三十多岁了,是几个孩子的父亲,是吴王,是大唐的皇子。他不该哭,不该在父皇面前哭。但他控制不住,他像一个被放逐了太久的儿子,终于听到父亲说“回家吧”。

“儿臣去。”李恪的声音在发抖,“儿臣愿意去河西,一辈子都可以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,看着他哭红的眼眶、颤抖的嘴唇、挺直的脊背。他的手在案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。

“河西走廊是大唐的门户。你守住了,大唐就安了。你守不住——没有守不住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,“你是朕的儿子,没有你守不住的地方。”

李恪伏地叩首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,久久没有抬起。

李恪离开御书房后,李世民独自坐了很久。他想起姜时愿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想给未来誓守河西的将军一个信仰。”她说的不是“我想给吴王殿下一个职位”,不是“我想让吴王殿下去河西”,她说的是“信仰”。她看李恪,看到的不是一个被朝臣忌惮的前朝血脉,不是一个被父亲不敢亲近的尴尬皇子,是一个未来的、誓守河西的、值得被铭记的将军。她给他一个信仰,也给了李恪一个信仰。

李世民站起来,走出御书房,回了甘露殿。姜时愿正在给李慎喂奶,看到他走进来,抬起头。“夫君,您脸色不太好。怎么了?”

李世民在她身边坐下,看着她怀里的李慎。小东西正闭着眼睛吃奶,小嘴一动一动的,吃得很专心。

“朕让李恪去河西了。”

姜时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的眼睛。

“夫君,您做了一个很好的决定。”

“朕不知道是不是好的决定。朕只知道——这是对的。”

姜时愿点了点头。“河西会记住他的。大唐也会。”
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已经吃饱了、正眯着眼睛打盹的李慎,轻声说了一句:“阿慎,你三哥要去河西了。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,但那里很美。以后你长大了,可以去看看他。”

李慎打了个哈欠,小嘴弯了弯,像是在笑。

天幕之外,奉天殿。

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看着天幕上李恪跪在御书房伏地叩首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“他让李恪去河西了。”

马皇后坐在他身侧,嘴角弯弯的。“那丫头说的,‘我想给未来誓守河西的将军一个信仰’。”

朱元璋沉默了片刻。“她是在救他。她知道李恪在长安会死,所以让他去河西。去一个不需要被忌惮、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地方。李恪是老三,那丫头心里门儿清。”

叶罗丽仙境,花海潮花圣殿。

灵公主站在花丛中,看着天幕上李恪跪在御书房伏地叩首的画面,眼眶微红。“她救了他。”

颜爵站在她身侧,折扇轻轻敲着掌心。“她说‘信仰’。不是忠诚于皇位上的那个人,是忠诚于这片土地。”

冰公主站在薄冰之上,目光落在天幕上,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。“河西走廊,千年之后依然会被铭记。”

罗丽仙子轻轻地说:“她会改变很多事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