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殿的清晨,和往常一样,从一碗养生汤开始。
姜时愿端着瓷盅走进殿内,将汤放在小几上,照例舀了一碗递给李世民。李世民接过去喝了一口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放下碗看着她。
“今日的汤味道不对。”他说。
姜时愿愣了一下,端起碗尝了一口。汤入口的瞬间,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——不是回春水或灵泉水的那种温和滋养,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、强烈的恶心感。她捂住嘴,把碗塞回李世民手里,转身跑出了殿外。
廊下传来干呕的声音。
王德吓了一跳,急忙跟出去。李世民端着那碗汤坐在榻上,听着廊下传来的声音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他放下碗,起身走到殿门口,看着姜时愿蹲在廊柱旁,王德在给她拍背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嘴唇没有血色。
“去传太医令。”李世民对身后的太监说。太监应了一声,飞快地跑了。
姜时愿抬起头,看到李世民站在殿门口,想说什么,又一阵恶心涌上来,她低下头继续干呕。李世民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来,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他问。
“什么?”姜时愿的声音发虚。
“想吐。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姜时愿想了想。“昨天早上有一点,没在意。今天早上更厉害了。”
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手很凉,比平时凉了许多,手心还有汗。
太医令来得很快。他气喘吁吁地跑进甘露殿,看到李世民坐在榻边,姜时愿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,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。太医令给姜时愿把了脉,一开始表情是凝重的,专注地感受着指下的脉象。然后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,又按了一会儿,换了另一只手,眉头挑得更高了。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看了李世民一眼,又看了姜时愿一眼,然后低下头。
“陛下,”太医令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姜姑娘的脉象是——滑脉。往来流利,如珠走盘,是喜脉。已有一月余。”
殿内安静了。
王德张大了嘴巴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两个侍立的小太监对视一眼,同时低下了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影子。李世民坐在榻边,一动不动,他的手还握着姜时愿的手,那只手握得很紧,紧到姜时愿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了。
“滑脉?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是,陛下。”太医令低着头,不敢抬起来,“姜姑娘有喜了,已满一月。胎象平稳,只是孕吐反应较重,臣开几副安胎的药,饮食上注意清淡,过些时日便会好转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,久的太医令的额头冒出了汗,久的王德的嘴巴合上了又张开,张开了又合上。姜时愿靠在榻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被李世民握住的右手。
一只手抬起来,覆在她的小腹上。那只手很大,很暖,掌心有厚厚的茧,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,像一座山覆在一片平原上。李世民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那只握过刀、拉过弓、批过无数奏折的手,此刻在微微发抖。
“一个月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哑,“一个月前,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姜时愿知道他要说什么。一个月前,是她从侧室走进甘露殿的那个夜晚。是月光,是帷幔,是她解开了自己的衣扣,是她对他说“我喜欢您”“我想做您妻子”。
姜时愿的眼眶红了,她把手覆在李世民的手背上,他的手很大,她的手很小,两只手叠在一起,覆在她的小腹上。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她在笑,“您要做父亲了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——这个杀伐果断、征战半生的帝王,这个在魏征死时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男人,此刻眼眶微微泛红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从她小腹上移开,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,抱得很紧,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姜时愿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他的心跳很快,比平时快了许多,砰砰砰砰的,像一面被敲响的鼓。她伸出手,环住了他的腰,把脸贴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您吓到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有些哑。
“您的手在抖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您的心跳好快。”
“没有。”
姜时愿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他的衣襟上。李世民的衣襟湿了一小块,他没有说“你哭了”,也没有说“别哭了”,他只是收紧了手臂,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王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,太医令也退了出去,小太监们也退了出去。殿内只剩下两个人,拥在一起,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槐花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白色的,像雪,落在窗台上,落在地上,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。偶尔有一两片飘进殿内,落在他们身边,轻轻地,不惊动任何人。
过了许久,李世民松开了她,低头看着她的脸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,但她笑得很好看,像一朵被雨洗过的花。
“姜时愿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姜时愿愣了一下。“谢什么?”
李世民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,轻轻地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“谢谢你。给朕这个孩子。”
姜时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她吸着鼻子,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,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最后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,用力地蹭了蹭,像一只撒娇的小猫。
甘露殿的午后很安静。姜时愿喝了太医令开的安胎药,苦得直皱眉,李世民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。她含着蜜饯,甜得眯起了眼睛,靠在他肩上,手覆在自己小腹上。
“陛下,您想要儿子还是女儿?”
“都好。”
“您不想要一个太子吗?”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。“朕已经有太子了。”
姜时愿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他说的是李治。李治是太子,不管她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,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。她不在乎这些,她在乎的是——这个孩子,是她和他的孩子。
“陛下,您给这个孩子取个名字吧。”她说。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“若是儿子,叫李慎。慎言慎行,谨慎一生。若是女儿,叫李月。像月亮一样,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,不用争,不用抢,所有人都能看到。”
姜时愿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李慎,李月。她笑了。“好听。陛下取的名字真好听。”
李世民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告诉她,这两个名字他已经在心里存了很久了。从她第一次梦游到他床上的时候,他就开始想名字了。
天幕之外。
奉天殿。
朱元璋站了起来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,也许是从太医令说出“喜脉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就从龙椅上弹了起来。此刻他站在奉天殿正中,仰着头,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将手覆在姜时愿小腹上的画面,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一动不动。
马皇后坐在他身侧,嘴角弯弯的。“老朱,你要做曾曾曾曾祖父了。”
朱元璋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巴张着,又闭上,张着,又闭上,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——这个杀伐果断、从乞丐做到皇帝的硬汉,此刻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咱要做曾曾曾曾祖父了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马皇后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朝堂上的大臣们跪了一地,头都不敢抬。天幕上的一幕太过私密,私密到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看。不看吧,这是天降神迹;看吧,那是唐太宗的私事——他的女人有喜了。他们只能低着头,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——这个叫姜时愿的少女,在大唐到底算什么身份?她不是皇后,不是妃嫔,但她怀了龙种。唐太宗让她住甘露殿侧室,每日喝她炖的汤,让她按摩,让她睡在身边。现在,她有了他的孩子。
没有人敢问这个问题,也没有人能回答。
叶罗丽仙境,花海潮花圣殿。
王默双手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“她怀孕了!她有了李世民的孩子!”
建鹏从树枝上跳了下来,难得地激动。“一个月!一个月前正好是他们圆房的时候!”
陈思思推了推眼镜,手在发抖。“从时间上推算,确实如此。她是在那一夜受孕的。”
齐娜小声说:“她要做母亲了。”
灵公主站在花丛中,双手交握在胸前,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将手覆在姜时愿小腹上的画面,眼眶微红。“他的手覆在她小腹上,他说‘谢谢你,给朕这个孩子’。他叫她‘朕的皇后’。”颜爵站在她身侧,折扇握在手中没有摇,耳朵尖微微垂着。“他没有叫她‘姜姑娘’,没有叫她‘时愿’,他叫她‘朕的皇后’。他没有在朝堂上宣布,没有在诏书上写明,但在他心里,她是皇后。”
冰公主站在薄冰之上,目光落在天幕上,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,但她的眼神比平时更柔和。“他给孩子取了名字。李慎,李月。他早就想好了。”
罗丽仙子轻轻地说:“他很期待这个孩子。”
辛灵仙子从阴影中走出来,紫色的长裙在灵光中微微泛光。“她会在他的余生里,一直在他身边。他们的孩子也会。”
王默把手从嘴上放下来,眼泪汪汪的。“她好幸福。”
灵公主看着天幕上姜时愿靠在李世民肩上的画面,嘴角弯弯的。“她幸福了。”
甘露殿。
夜已经深了。姜时愿躺在李世民身边,脸贴着他的胸口,手覆在自己小腹上。李世民的手搭在她背上,轻轻地拍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轻。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您说这个孩子会长得像谁?”
“像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像你好看。”
姜时愿笑了,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。“陛下,您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?”
“朕一直很会说话。”
“以前怎么没听您说过?”
“以前你小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你长大了。”
姜时愿没有说话,但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。窗外的月光透过帷幔洒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银白色的,温柔的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李世民的手从她背上移到她的小腹上,覆在那里,轻轻地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他的掌心很暖,暖得姜时愿整个人都软了下来,像一块被阳光晒透的棉花糖。
“陛下,您的手好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天晚上都放这里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姜时愿笑了,把脸埋进他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,从平稳变得绵长。她睡着了,嘴角弯弯的,像一朵在月光下慢慢绽放的花。
李世民没有睡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,月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轮廓照得如同画中人。他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,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,他和她的生命。
“李慎。李月。”他在黑暗中轻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