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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时愿和李世民

甘露殿的清晨来得很慢,像是一幅被缓缓展开的画卷。先是天边泛起鱼肚白,然后是窗棂上漏进第一缕光,然后帷幔被风吹动,露出榻上两个交叠的人影。

姜时愿先醒的。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入目是一片温热的、麦色的皮肤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耳朵贴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沉稳有力。她没有立刻抬头,就那样趴在他身上,听着他的心跳,感受着他胸腔的起伏,像一只趴在主人身上的小猫,懒洋洋的不想动。

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——月光,帷幔,他的手,她的眼泪,他低哑的声音叫她的名字。她的脸红了起来,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,红到发根。她没有地方躲,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她只能把脸埋得更深,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。

“醒了?”李世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刚睡醒的低哑。

姜时愿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: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醒怎么在说话?”

“我在说梦话。”

李世民的手从她背上慢慢滑上去,落在她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她的发间,轻轻地揉着。姜时愿像一只被顺毛的猫,整个人都软了下来,僵硬的肩膀松了,绷着的背塌了,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慢。
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,闷闷的,“您醒多久了?”

“有一会儿了。”

“您怎么不叫我?”

“你睡得香。”

姜时愿从他胸口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将那张年轻了许多的脸照得如同画中人——眉毛,眼睛,鼻梁,嘴唇,下巴。回春水把他养得太好了,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五十岁的人,甚至不像四十五岁。她伸出手,从额头开始,轻轻地、慢慢地摸过去——眉毛,眼睛,鼻梁,嘴唇,下巴。和夜里梦游时一样,只是这一次她醒着,他也醒着。

“陛下,”她轻声叫了一句。

“嗯。”

“您真好看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每早都这么说。”

“因为这是真的。”她的手停在他的脸颊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,“陛下,您会后悔吗?”

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昨夜的事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她的脸颊,拇指从她的眼下划过,将她眼角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擦去。

“朕从不后悔。”他说。

姜时愿的眼泪掉了下来,像断了线的珠子,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的胸口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——是高兴,是感动,是委屈,是害怕,还是都有。她只知道,她的眼泪止不住,像决了堤的河。

李世民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他只是将她拢进怀里,让她的脸贴着他的颈窝,一手揽着她的腰,一手拍着她的背。她的眼泪把他的脖子弄得湿漉漉的,他没有擦,也没有躲。他等着她的眼泪流干,等着她的身体不再发抖,等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。

过了许久,姜时愿的眼泪终于停了。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。她看着李世民,他的脖子和胸口湿了一大片,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哑哑的:“陛下,我把您弄湿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

她伸出手,用袖子去擦他脖子上的眼泪,擦了几下发现擦不干净,又用袖子去擦,越擦越乱。李世民握住了她的手。“别擦了,反正要洗的。”

姜时愿停下了手,看着他,忽然“噗”地笑了出来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一朵被雨洗过的花。李世民看着她笑,嘴角也弯了,伸出手,弹了一下她的额头,很轻。

“没大没小。”他说。

姜时愿捂着额头,还在笑,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,又笑了,又红了。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情绪失控的疯子,但她控制不住。
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哑哑的,“我以后还能睡在您这里吗?”

“你不是已经搬过来了?”

“我是说……睡在您的床上,您身边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“你不是每晚都睡在朕身边?”

姜时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把脸埋进他颈窝,用力地蹭了蹭,像一只撒娇的小猫。“陛下,您是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

“朕不好。”

“您是。”

“朕杀过很多人。”

“您是。”

“朕比你大了二十六岁。”

“您是。”

李世民没有再说话了。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轻。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将甘露殿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帷幔没有拉起来,两个人就那样拥着,谁都不想起床。

“陛下,您今天有早朝吗?”姜时愿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来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您今天有什么事吗?”

“有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陪你。”

姜时愿从他颈窝里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,但她忍住了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吸了吸鼻子,用力地点了点头,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,闭上了眼睛。

早膳是王德送进来的。姜时愿没有回侧室换衣服,她穿着昨晚那件白色的中衣,头发散着,窝在李世民的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脸。王德进来的时候,目不斜视,将食盒放在小几上,摆好碗筷,说了一声“陛下请用”,然后退了出去。从头到尾,他的目光没有往榻上瞟过一眼。

姜时愿等王德的脚步声走远了,才从被子里探出身子,伸手去够小几上的粥碗。她的手不够长,够了两下没够着,李世民伸手将粥碗端过来递给她。她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是红枣粥,甜丝丝的,和以往的味道不一样。

“今日的粥怎么这么甜?”她问。

“王德说,今日御厨房新到了一批红枣,比以往的好。”

姜时愿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喝粥。喝了几口,她忽然抬起头,看着李世民。“陛下,王公公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?”

李世民端着粥碗,看了她一眼。“在宫里当差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听的别听,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
姜时愿想了想,点了点头,低下头继续喝粥。她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学不会这项技能——她什么都想看,什么都想听,什么都想问。但她知道,在这个地方,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,所有人都知道。

喝完粥,按完摩,姜时愿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绣墩上翻手札。她窝在李世民身边,靠在他肩上,看着窗外。槐花还没有谢完,还有一簇簇白色的花朵挂在枝头,风一吹,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,像是下了一场小雪。

“陛下,”她忽然开口,“槐花快谢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还会开吗?”

“会的。”

“明年我还能看到吗?”

李世民低下头看着她,她靠在他肩上,眼睛看着窗外的槐花,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。

“能。”李世民说。

姜时愿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槐花瓣,花瓣是白色的,小小的,躺在她的手心里,像一颗小小的星星。她把花瓣递到李世民面前。“陛下,您看,像不像星星?”

李世民看了看那片花瓣,又看了看她。“不像星星,像你。”

姜时愿愣了一下。“像我?”

“嗯。小小的,白白的,从树上落下来,不声不响的。”

姜时愿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她忍住了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把那片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在小几上,然后靠回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“陛下,您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?”

“朕一直很会说话。”

“以前怎么没听您说过?”

“以前你小。”

“我现在也不大。”

“嗯。还在长大。”

姜时愿没有说话,但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。

天幕之外。

奉天殿。

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看着天幕上姜时愿窝在李世民身边、靠在他肩上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他自己。马皇后坐在他身侧,看着他。“老朱,你在想什么?”

朱元璋沉默了片刻。“咱在想,那丫头昨晚没梦游。”

马皇后没有说话。“她是醒着走过去的。”

“咱看到了。”

“她脱了自己的衣服。”

“咱也看到了。”朱元璋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
马皇后看着他。“老朱,你生气吗?”

朱元璋沉默了很久,久的马皇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“咱不是生气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马皇后能听见,“咱是心疼。那丫头一个人在那边,没有父母,没有长辈,没有人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。她凭着一颗心,把自己给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六岁的男人。她不知道她以后会面对什么。”

马皇后没有说话。

“那个李世民,”朱元璋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会对她好吗?”

马皇后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觉得呢?”

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将姜时愿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的动作,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沉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

“咱觉得,”朱元璋终于开口了,“会。”

他没有再说话,靠在龙椅上,看着天幕。马皇后也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
叶罗丽仙境,花海潮花圣殿。

王默双手捂着脸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张成了O型。“她昨晚……她……他……”

“是的。”陈思思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,“她醒着走过去,她脱了衣服,她和他圆房了。”

齐娜小声说:“她说‘我不想做您女儿,想做您妻子’。”

花海潮安静了一瞬。建鹏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,蹲在树枝上,安静得像一只真的鸟。颜爵收起了折扇,耳朵尖微微垂着。灵公主站在花丛中,双手交握在胸前,看着天幕上姜时愿靠在李世民肩上的画面,嘴角弯弯的。“她做到了。她把自己给了他。”

冰公主站在薄冰之上,目光落在天幕上,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,但她的眼神比平时更柔和。“她说了三句话。‘我喜欢您’,‘我想做您妻子’,‘哪怕只能做一刻的妻子,我也愿意’。每一句都是真心的。”

罗丽仙子轻轻地说:“她用真心换了他的真心。”

辛灵仙子从阴影中走出来,紫色的长裙在灵光中微微泛光。“她会面对很多困难。她的身份,她的来历,她知道的那些未来。但她不会退缩。”

王默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。“她会幸福的。”

灵公主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将姜时愿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的动作,嘴角弯了弯。“她已经幸福了。”

甘露殿。

夜已经深了。姜时愿躺在李世民身边,脸贴着他的胸口,手攥着他的衣领,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考拉。李世民的手搭在她背上,轻轻地拍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轻。
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您睡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也没睡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陛下,您能不能跟我说说长孙皇后?”

李世民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拍。“怎么想起问她?”

“因为她是您最在意的人。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“她很好。”

“就这些?”

“她聪明,大度,不争不抢。朕发脾气的时候,她不怕。朕犯错的时候,她会说。朕难过的时候,她陪着。她走了之后,甘露殿就空了。”

姜时愿从他胸口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月光透过帷幔,落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没有悲伤,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安静的、经过了很多年之后沉淀下来的温柔。

“陛下,您还想她吗?”

“想。但不像以前那样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李世民看着她,伸出手,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“因为朕身边有人了。”

姜时愿的眼眶红了,把脸埋进他胸口,用力地蹭了蹭。“陛下,我不会走的。我会一直在您身边。一直一直。”

李世民没有说话,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轻。甘露殿的夜很长,长得像一生一世;甘露殿的夜很短,短得像一个来不及做完的梦。

窗外,槐花还在落。一片一片的,白色的,像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