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游西子径,铸剑莫干山。
伍子悬目处,烽烟尚灼燃。
吴越旧地与楚国的恩怨情仇一直在不停上演。
吴,越,楚这三个国家的人,上至王侯,下至庶民,都是性情中人,快意恩仇。
他们总惯于用生命去换取一切东西,讲不清的道理,示不明的决断,表不完的衷心,往往就在生死一瞬间。
楚王娶媳,冤杀忠臣,伍子出逃,愁过昭关,一夜白头。
乡厨善烹,鱼腹藏剑,专诸刺僚,阖闾兴吴。
孙武斩美,整兵备甲,伍员破郢,鞭尸楚王。
阖闾伐越,中计而亡。为报父仇,夫差挥师。兵围会稽,越国臣服。
勾践受辱,牵马执蹬,卧薪尝胆,子胥悬目。
越君复国,吴王自刎,
西子沉江,范蠡归隐。
越国北上,威逼齐鲁,齐楚结盟,共谋东土。
楚报世仇,尽屠越地,除国设郡,并归版图。至于今日,始称……江东。
风云变幻时至于今,这片土地又过了不知多少春秋,浸染了多少热血,离散了多少骨肉。
硝烟冷风拂过残兵破铁发出的铮铮的啸鸣,又是多少春闺喑哑哀鸣的幽怨。
千古烈丈夫,攻破楚王都。
吴越干戈急,子胥悬头颅。
勾践吞吴地,楚王灭越图。
血染兵戈甲,霸主早已无。
吴越之地,至今流血漂橹近百年,仇杀无尽期。
仿佛在这种多山,多雨,多雾的地方,死亡反而是比言语更有说服力的东西。
太史清喝了药,含着一颗梅子,翻阅完江东郡志,心中愁闷。她真的非常,非常不喜欢江东的阴雨天气。
连绵不绝的雨会增添无限离人愁绪,在芈纵出征在外,时局动荡的敏感时期格外如此。
可偏偏这些诡谲的,多雨的,石簇子累起来的一片土地。
有干将莫邪生命铸就的绝世宝剑,有伍子胥的家国情仇,有杀兄夺位的吴王阖闾,有一展抱负的兵圣孙武,有西施的美人心计,有勾践与夫差的龙争虎斗。有鲁国暗中的计划筹谋,推波助澜,有楚越三载的攻伐不休。
若说教化之邦,礼仪和为贵的鲁国对权力获得是巧取的方式,那么这吴越楚三国对权力的获得那就是明晃晃的豪夺。
鲁国对权力的巧取极少引发下层百姓与国人的动荡不安,将权力动荡范围控制在上层完成交替,平民百姓日子照常过。
而同样的事情放在吴越之地则是发展成为自上而下,全民参与,声势浩大的灭国夺权大战。
这里有最猛烈的爱恨情仇,最动荡的政局变迁。
鲁国圣人言:危邦不入,乱邦不居。
现在的吴越旧地江东郡岂止是危邦,乱邦!
简直是接近三不管的无主地带!
楚国短暂失控江东,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里的局势变化!
芈纵要的就是浑水摸鱼。
因为等到楚王或太子腾出手来,就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了。
楚王现在并无多余兵力分散,芈纵只能依靠吴越之民平定吴越之地,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,人心多变,搞不好就是腹背受敌。
列国形势瞬息万变,江东平叛需要速战速决。
因此他只有对叛军拉拢和打压相结合,兵贵神速,以快制胜。
通过他临行时的种种表现,太史清隐隐感觉到芈纵这次是兵行险招,剑走偏锋,他想快刀斩乱麻。
这让一向求稳的她心惊不已,也为他担忧不已。
虽然很多时候,她对芈纵不假辞色,但是现在这个情形,他们是绑在同一根绳儿上的蚂蚱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太史清坐在阴雨连绵的云阳城里望着眼前的地图,陷入沉思,算算日程,他,应该到姑苏了吧?
是不是接下来就要翻越天目山了?带的粮草应该差不多用完,该运下一批粮草了。
思考中的她习惯性地摩挲着袖中的短剑——七寸月儿匕,这还是在鲁国时,芈纵就赠予她的,那次斩杀申五见血封喉,一击毙命,可见其锋利。
太史清豁然开朗,难道这是把……越剑?!他那个时候就到过越地?他对此地早有筹谋?!
《考工记》曾载:吴越之剑,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,地气然也。
也就是说跟橘生淮南则甜,生淮北则枳一样,越剑铸造必须在越地,用越地的水土铸就,方成利刃。
太史清慨叹,她的枕边人心机更甚公子毅,胆魄堪比亡命徒。自己怎么能算计过他?只有被算计的份儿。
不仅被算计上了贼船,还要跟着担惊受怕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召来侍从:“让广陵,延陵,邗城,棠地主管粮草的主官来见我。”
与她的担忧不同,芈纵一路上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行军平叛虽苦,但吴越秀丽多姿的山川在烟雨朦胧中尽收眼底。引人遐思的西子湖,睥睨吴中的虎丘山,楚人祭祀山河的祝融神庙,烟波浩渺的太湖……
如今这些都在战火中,等待他去征服,去巡视,去治理。等待他的阿萝去游览……
对于江东之地,芈纵势在必得。
出发前, 他心绪还有些起伏,可一到前线, 就好像被唤醒了本能, 顺畅得不得了。
男儿何不带吴钩?
芈纵知道,那是身为热血男儿的他对战场的期望,对建功立业的祈望,对征服一切的渴望。
他好像天生知道该干什么。
巡视防线,整顿军队,研究地形, 顺带摸一摸周围的环境。
战乱之地,人心思定。但人心险如山川,难于知天。
芈纵拉拢叛军的做法无非是高官厚禄,良田仆役。
主动投靠者封高官,赐良田,部署充军,望风而降者次之,负隅顽抗,冥顽不灵者灭族。
世间之人多见风使舵,各怀心思之辈,再者叛军与叛军之间姻亲故旧也不少。是以一路下来,招降工作倒也相对顺利,但吴越之地,民风彪悍,总有些谈不拢的,负隅顽抗,那就只有打了。
比如眼前的这个爰陵。
芈纵暗自谋算,此战意义非凡,若输了,根本不用楚王赐他自尽,光投降的这些叛军就会马上反水杀了他,另立山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