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雨朦朦中,芈纵勒住缰绳,眺首看着远处的城郭,今时今日,他立马在此,为的是光明前程,为的是琴瑟和谐,为的是他所求的将来,为的是建一个与阿萝在一起的新”家”。
这注定了他此行不能失败。
芈纵本人就没有想过失败。
”往前,走天目山。”芈纵说,“不必管这些爰陵的散兵游勇。”
近卫大惊,跃马上前:“公子,不可!”
”爰陵的这些兵士可能是诱饵,你看,他们军备懈怠,旗帜散乱,士兵疲弊,或许他们就是要我们轻敌,放松警惕,从而落入圈套。”芈纵冷静分析着。
“可天目山险峻,连日雨水,沙石遍布,道路泥泞不堪,我们……”芈纵知道他想说什么,赶在他出口前,一个眼刀杀过去,近卫之人赶快住嘴。
粮草之事乃是军中大忌,不能在众人前表露,容易引起士兵哗变。
另一个近卫提出此行担忧之处:“万一天目山有伏兵该如何?”
芈纵坚定道:“或许有些许沙石阻路,但绝不会有伏兵,天目山两侧高余千丈,仅仅一狭窄处可供车马通过,不明地理天气变化,在此地设伏,是死路。爰陵的散兵游勇见我们入山必然会给会稽叛军通风报信,他们中一定有人也会走天目山,届时,山中抓几个审问一二便知。”
其实芈纵最想说的是有埋伏也无惧,大雨,泥泞,沙石堵塞道路。
狭路相逢,勇者胜,谁伏击谁还不一定呢。
天目山这条路是兵围会稽叛军最快的道路。当然,也是最难走的路。之所以这样取险,除了上述考虑,还有就是芈纵想拉着这些心思各异的投降者,让他们与自己同生共死,斩断他们的退路,让他们就别想着首鼠两端了。
芈纵心中冷笑:想要在他这里和叛军那边两头下注,谁赢帮谁?门都没有,死也得给我垫背!
果不其然,虽然他们在过天目山最狭窄的通道时,两边有碎石滚落,但数量不多,众人也早有准备,几乎没有造成任何损伤。
芈纵过的时候,石头大量滚落,他操纵着缰绳,良驹轻巧地跳跃奔跑,完美地躲过了擦身而过的石块。
好身手!近卫之人在心中暗暗赞了声,瞥眼看向驰骋在前的少年。
芈纵没有过多在意落地的石头,脸上也无庆幸后怕的惧色,目光直视前方,余光迅速扫过两旁,眼神机警而冷静。
旁边年长的近卫看在眼里。哪怕知道芈纵只有十九岁,还未加冠,但见这位公子如此沉着机警,处变不惊,远非常人,心中也不由得暗暗赞叹。
他不由得升起了一个微妙的念头。他是吴国人,吴国灭亡后入楚谋职,被排挤,这才跟了不受宠的芈纵。原本觉得此生无望了。然而今时今日,他内心升起了一股不可言说的野望。
他暗自想着:或许,比起现在的太子,这位才更像那位英明神武的先君——楚文王熊赀。
想到此处的他忍不住腹诽了一下:这祖孙俩连娶夫人的方式都一样,是抢来的。他们老楚人还真是一脉相承,对于喜欢的东西和人那就是明晃晃地明目张胆地——强取豪夺啊。
要说芈纵心里,真的一点紧张也没有吗?
当然不是。
他毕竟只有十九岁,其实十九岁的生日还没过,他等着平叛后和阿萝一起过。
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带兵平叛。
几千人的性命担于一肩,不可能不紧张。只是身为主将,他本能地藏起了自己的负面情绪。
他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,必须一往无前。
只要他在最前方,后面的人才能安心——这比起他自己行军打仗的天赋,比起军士对他这个公子的身份认同,都更为重要。
这是做为将领的责任。
一个时辰之后,主力部队疾驰越过天目山的狭窄山路,芈纵勒马停驻回首,吩咐身边近卫“咱们大军身后必有跟踪的探子,你身手好,又熟悉这里的地形,去抓几个回来。”
年长的近卫心中一喜,这是公子的信任,他建功的机会来了,他飞快回答:“是,属下马上去。”
这个近卫本就是吴国人,最擅长奔袭于山野之间,他带四五人飞奔而去,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马后拖着几个俘虏,兵器藤甲均被解除,双手被捆,周身有不同程度的擦伤。
“问过了吗?”芈纵瞅瞅地上的几人。
“启禀公子,审过了,问不出有用的,只是流寇。”
叛军本就是乌合之众,流窜的平民,自然扛不住逼供,却给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。
”公子,这些人如何处置?”
“杀”
芈纵眼皮都不眨,冷冷道。
刀挥下。
人头滚滚。
鲜血染红了泥土。
有几滴血,溅到了芈纵的靴子上。
他素来好洁,不悦地低头看去,只瞥见几个干枯黄瘪的面孔,显而易见,他们曾是劳苦百姓,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着苦日子。
然后,劳役,饥荒、瘟疫、叛乱。
从了贼。死在这。
他们的妻子儿女在哪里?
这场杀戮才刚刚开始。
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
在鲁国虽然听了不少之乎者也,但也让他第一次对普通民众的生活有了深入的了解,他不是不知民生疾苦,只会放浪享乐的贵族公子哥儿。
心脏轻微地有些不舒服,让他难以忽视。
不可妇人之仁。芈纵提醒自己,既然他们从了贼,引起战乱,那就该死,不能怜悯叛军。
芈纵对此只是沉吟片刻,心思陡转。当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。
作为主将要探查地形,寻找适合扎营的地方,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取水,知道该如何分配休息和巡逻的工作,知道做饭埋灶的地方,甚至连厕所挖在什么地方, 都有讲究。
所谓带兵就是要管几千人甚至几万人的吃喝拉撒睡,行止,前进,功伐,撤退,片刻马虎不得。
是夜,搞好安营扎寨等一系列事后,芈纵一刻也等不得,马不停蹄地在帐中接见了太史清派来的侍从。
“夫人这几天身体怎么样?病可好了?有没有按时吃饭就寝?天气渐渐凉了,有没有及时添衣?”
侍从一时语噎,他没想到公子会抢先发问,而且还问了这么多问题,他先回答哪一个啊?关键是,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啊!
芈纵也一时愣住,他只是真情流露,脱口而出。可是在旁人眼中就显得太心急,失了稳重,反而不妥。
他轻轻咳了一声,瞬间恢复了往日肃穆神色“夫人让你来有什么事?”
侍从长舒一口气,双手递上怀中的帛书:“夫人是让我来送信的。其余的,小人,一概不知。”
“哦?快……呈上来。”芈纵勉强按捺住激动的心,难道阿萝对他相思难抑,忍不住鸿雁传书,以慰藉想念之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