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预谋后路

好德如好色

芈纵终于放下心来,连日来的疲倦恰如洪水迅速席卷全身,活生生的佳人在侧,她能说会道还会投怀送抱,这让他的心安定了不少,他迷迷糊糊应着沉沉睡去。

太史清倒睡不着了。他望着芈纵沉睡的眉眼,陷入沉思。

爱、恨、怨、憎,都是情绪,没有情绪,只有礼数,虽然不会受伤,可后半生都不得不被捆在一起,利益捆绑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还要为他生儿育女,虽然一定程度上很渗人,但也算是稳定。

毕竟,谁能确定最初相爱的人不会相看两厌呢?

相处一年多,芈纵对她可谓有求必应,极尽宠爱。

宠极爱还歇,妒深情却疏。

情深必生妒,要是芈纵对其他女人也如此,她会嫉妒吗?

女人的妒忌可是能杀人的。她会变成那样的人吗?

她爱芈纵吗?太史清有些迷茫,不确定。

她恨芈纵吗?当初被他强娶只是有不快,却也谈不上恨。

报答救命之恩,他提什么条件都不为过,但她也存着为鲁国周旋之意,半推半就答应了。

只能说他们的关系自始至终一直是互相利用。

  如果当初嫁给公子毅,也是这样吗?

她原来设想嫁给公子毅后是过什么样的生活呢?

家门突遭变故以前,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现在太史清仔细想了想,理出了头绪。

若是当初父兄仍在,嫁给公子毅后,在内要帮他主持中馈,照顾好他的生活起居,在外要好好交际,做个完美的妻子。

或许还要帮他对付田夫人和她塞来的佳人美妾。

运气不好,公子毅被田齐势力杀掉,自己跟着赴死。

运气好,他成了世子,后来又成了鲁侯。

若她也运气好,在争斗中没死。天长日久的,她会有二三儿女,然后,某一天儿女长大,女儿远嫁他国,儿子互相争权夺势,陷入无穷无尽的算计筹谋中……

早先要与田夫人斗,与公子毅的姬妾斗,后来要与公子毅和其他女人生的儿子们斗。

她会不会变得面目可憎,像田夫人那般歇斯底里?

太史清突然觉得公子毅即使是倾国倾城的美人,但终究逃脱不了他自身的宿命。

所以,从她离国开始,她与公子毅的关系只剩君臣之义。

那她和芈纵呢?太史清想了想,大概率也是如此结局。

但人生从不按设想前行。

以前,她从未设想嫁给公子毅的种种结局,是因为太史清认为匹配这样的君子美人是自己的荣幸,是高高在上的鲁侯赏赐给自家无比自豪的荣耀。

翻手云覆手雨,父亲一朝无用,也照样被鲁侯毫不留恋地舍弃,他们家九十多口人命成了权力场的牺牲品,献祭品。

家族灭门,虽是祸事,但此事带来的唯一教训,却是让她认清了诸侯家的残酷。

现在,她从未设想芈纵会不会移情别恋,是因为不在乎,她的心不在他身上。

可是以前天真的她忽略了一件事,公子毅,芈纵他们生下来就是诸侯贵胄,本身就有资格,有能力,有机会移情别恋,左拥右抱。

这不仅仅是他们的权力还是他们的责任,繁衍子嗣,以充公族,维持一家一姓在某地某国千秋万代的绝对统治权。

  太史清想着,若芈纵能一举安定江东。

那么他会招人恨,招到很多很多人恨,比如楚国其他公子的支持者,比如吴越旧贵族。

但最大的恨意应该来自楚太子,申氏能在江东立足,很大原因是他们和楚太子的姻亲关系。姻亲关系带来的利益捆绑是相互的。

现在申氏一倒,意味着太子彻底失去对江东的掌控,但江东位置又这么重要,太子必然首先发难。

楚太子走的路可能有三条。

一,以姻亲,以财宝拉拢芈纵

二,打压芈纵,派人抢走芈纵的功劳,把他踢出江东。

三,让江东永远乱下去,让芈纵自顾不暇,疲于奔命

如果楚太子还想装兄友弟恭,那么肯定给芈纵安插姬妾拉拢,派上辅臣盯梢。

当然也会有很多其他人趁机笼络芈纵,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在楚国下注的新机会,最省力的下注办法就是嫁女,普通贵族女子可做公子的妾,但国君家的公主与你家公子作妾那是万万不能的。

到那时,她的利用价值就消失了,而鲁与楚的结盟已经摆上台面,不再是私下往来。

鲁侯和公子毅会重新考虑遣派高级点的姻亲关系,比如鲁国的公主。

鲁国一动,齐国必动。

假如来个齐国公主或鲁国公主,或许赵,魏两国的公主也赶来凑热闹?

毕竟娶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,就可以对抗来自楚太子的压力,芈纵是不会拒绝的。

到时候,芈纵夫人的这个位置,竞争起来那可是相当的激烈。

就连他的什么侧夫人,侧侧夫人,竞争状况那也是可见的头破血流。

届时,无权无家世的太史清只有两条路,要么自请下堂,要么自降身份,由妻为妾,给某国公主和她们带来的媵妾让位置。还有最坏的结果——被芈纵鸩杀,或赐白绫。

她毫不怀疑,芈纵绝对会这么做,在前途和她之间,他一定会选最有利他的那条路。

这是他们生下来,闭着眼就会做的选择。

太史清想,是时候准备准备给未来某位公主或贵女腾位置了。哪怕前路艰难,也要去做。

她理着思路,睁着眼睛,望着床榻上方的帐子,捱到了东方破晓。

芈纵要早去军营,肯定要起得早。

但他没想到太史清比他起的还早。

他醒来时,太史清就已经洗漱完了。正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。

太史清听到动静,起身看了过来:“公子醒了?”

芈纵一皱眉,她还是病着时,让他觉得亲近可爱。

他点了点头,太史清拍拍手,几个婢女进来伺候他起身穿衣,有一婢女察觉到芈纵隐隐的不快,粗手笨脚,战战兢兢,带子系了多次都没系好。

“蠢货!统统下去!养你们何用!”芈纵一拂袖子,呵斥道。

众婢女吓得赶紧跪下,战栗着看向太史清,太史清微微笑着,摆摆手让她们退下。

她起身走到芈纵身旁,慢慢地给他将衣带系好,整理领口,又抚平袖口的褶皱,轻声叹气,想了想,转换了称呼:“你与她们置什么气呢?”

芈纵将太史清拉进怀里,紧紧抱住她,颤抖了声音:“阿萝,你不会抛下我吧?”

“怎么会?我可是你费尽心思娶来的啊,再说,我现在病着,外边兵荒马乱的,我能跑到哪里去呢?”太史清轻抚他的胸口,感受到那慌乱的心跳声,缓缓安慰着他。

芈纵知道仅靠他自己这几句话是留不住太史清的,他暗中叹气,方案一划掉,上方案二。

他松开她,自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印鉴交到了她的手上。

太史清摊开手掌一看:

是芈纵的私印。

她眼神疑惑,望着芈纵:这是何意?

芈纵低头看着她,方才的郁郁之色不见,转眼间笑意盈盈:“这是督运整个江东粮草的印鉴,我想来想去,唯有夫人能担此大任啊。”

太史清赶紧跪下,再怎么着,也不能拿这个开玩笑吧,她手捧印鉴举过头顶:“公子切莫说笑,军国大事,怎能相托一妇人之手!”

芈纵想要扶她起身,她却固执不动,他只好也跟着跪下身来,严肃正经起来:“夫人,我和万千军士的性命可就尽相托付给你了。”他把”万千军士”四个字咬得极重。

太史清抬头,看他神色严肃,不似作假,她踌躇道:“公子这……”

芈纵一把扶起她,将印鉴握在她手中,眼含殷切希望:“生死攸关,无人可托,身边唯夫人一人可信,万勿推辞。”

芈纵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太史清也不相信他会真的把这样重的担子交给她一个病人去担。

他这样做多半是为了留住她,给她找份差事,绑定这场平叛战事,好让她安心待着,不要乱跑。

她无奈,只好摊牌:“你说吧,要我做什么?”

芈纵拉着她的手坐下:“你也知道,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我怕有人会在粮草上动手脚,让我功亏一篑,我知阿萝有急智,只要帮我留心,以印鉴和夫人名义制止即可,等我回来收拾他们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能不算计我?”太史清心累,看着他叹气。

芈纵亦回望她,眼神炙热真诚:“我们是夫妻,荣辱与共,生死相依,何来算计一说?”

太史清内心翻了个白眼:鬼要和你生死相依嘞!以身相许,帮你除掉申氏已经给你报恩了!你还要蹬鼻子上脸,顺杆儿爬!无耻!混蛋!

姑娘我要去逍遥快活,离你们远远的!!!

芈纵大概明白她的心声,端了杯茶,缓缓道:“我之性命倒无甚妨碍,夫人可一定要为江东郡万千黎民百姓考虑啊,此地征战数百年,当有人结束这个局面,还他们一个治世太平之日。”

太史清只好叹气:“有我在,你放心。”

芈纵笑逐颜开,喜滋滋道:“还要向夫人讨要一物。”

“要什么?”太史清狐疑地看着他。

芈纵倾身上前,抽掉了她的发钗,太史清梳理好的发丝就这样散落下来,她气噎:“你……”

只见,寒光一闪,一缕青丝稳稳散落在芈纵手中,他随手放进准备好的香囊,一把塞进怀里,扬长而去,远处传来他的戏谑:“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我向阿萝借此物,以慰相思。”

太史清望着只剩半截的那缕断发,哭笑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