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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现代人和李世民

大唐贞观·长安·东宫·二月十七·晴】

李询满月这日,长安的杏花开得正好。

东宫西偏殿的院子里那两株杏树,一夜之间开了满树,风一过就落,落在青砖上一层薄薄的粉。宫人不敢扫,只在两边各摆了一只竹筐接着,怕人踩着。

满月礼办得简。

李世民一早就说了,孩子早生两月,身子弱,不见外客,不摆大宴,只在东宫里头办一办。礼部的人听了,把预备好的仪注收了回去,改成一桌素净的家宴。

王氏还不能久坐。她是被人扶着出来的,穿着一件半旧的浅青常服,头发只挽了个髻,脸上没上粉,嘴唇还是淡的。她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,背后垫了一只软枕,怀里抱着孩子。

那孩子满月了,还是小。比同月的孩子小一圈,襁褓裹得厚,只露出一张脸。脸已经不像刚生下来时那样皱,眉眼松开了一些,眼睛睁着,黑亮,看什么都看得久。

崔稳婆在旁边站着,一见风吹过来就伸手挡一挡。

“满月的孩子不该这么怕风。”苏青曦说。

“回娘娘,别的孩子不怕。”崔稳婆说,“这个得怕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东宫·剃胎发】

剃胎发的是个老宫人,姓赵,在东宫做了三十年,剃过十几个皇孙的头。

她捧着一只银盆过来,盆里是温水。刀是新磨的,薄得发亮。她跪在王氏膝边,先用手掌心在孩子的头上按了按,让那点胎毛顺下去,然后一刀下去。

孩子没哭。

围观的人都“咦”了一声。

赵宫人笑了一下:“这孩子不哭。”

第二刀下去,孩子才哼了哼,哼完又安静了。第三刀、第四刀,一路剃完,他一直睁着眼睛,看赵宫人的手。

剃下来的胎发被收进一只小银盒里,盒盖上刻着四个字:贞观廿三。王氏伸手把盒子接过去,放在膝上,用手掌压了压。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东宫·礼】

李玙是第一个送礼的。

他一岁多,被乳母放下来,自己走过来,走得很稳。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攥得紧紧的,一路走过来谁也不给看。

走到王氏面前,他把手举起来,摊开。

掌心里是一只小木勺。木头的,是他自己吃饭用的那只,勺柄上被他啃得发白,边沿有一道裂纹。

“给弟弟。”他说。

王氏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把那只木勺接过去,拿在手里看了看,转头对襁褓里的孩子说:“小询,哥哥给你的。”

李玙踮着脚往襁褓里看,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指,在弟弟脸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
婉宁送的是一个小荷包。

荷包是她自己绣的,针脚歪歪扭扭,上面绣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,她说绣的是一匹马。安儿在旁边看了一眼,说像一只狗。婉宁回头瞪他,他把嘴闭上了。

苏青曦接过来看了看,认真地塞进了襁褓的边角。

“绣得好。”她说,“马腿长了点,可是跑得快。”

婉宁立刻笑起来,回头看了安儿一眼。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东宫·李世民】

李世民是晌午才到的。

他走进院子的时候,全院子的人都跪下来。他抬手让人起来,自己走到廊下,先在王氏面前站了站。

“坐得住?”

“坐得住。谢陛下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李世民说,“你这孩子,是从腊月十一那天保到今天的。你自己保的。”

王氏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
李世民弯腰,把襁褓从她怀里接过来。他抱孩子的手法已经很稳了——这几个月抱过承儿,也抱过念安。

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,睁开眼,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长开了些。”李世民说。

“回陛下,脸圆了半分。”崔稳婆在旁边应了一句。

李世民把孩子抱到院子当中的杏树下站了一会儿。花瓣落在襁褓上,他伸手拂掉,拂了两回,就有人过来替他打伞。

“不用打。”他说,“风小。”

他抱着那个孩子,站在杏花底下,回头看着廊下这一院子的人——王氏靠着椅背坐着,李治站在她旁边,李玙蹲在地上捡花瓣,婉宁、安儿、承儿挤在一处说悄悄话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东宫·急报】

急报是申时到的。

那一日的家宴刚撤下去,杏花瓣落了一地。王公公从外头快步走进来,走到李世民身后,弯下腰,说了一句什么。

李世民怀里的孩子还在睡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孩子递给苏青曦,接过王公公手里那份折着的军报,走到廊下一角展开。

他看完,抬起头。

苏青曦看见他的脸——那是她熟悉的一种表情,眼里的东西一下子沉下去,像水结了冰。

“念。”他说。

王公公接过军报,声音放得很稳,但字字清楚:

“吴王恪奏:二月十一,吐蕃千余骑越祁连,破烽三所,掠玉门军屯田,瓜州告急。儿臣已调凉州兵三千,今夜发。又,王妃闻报,动了胎气,稳婆已入府守着。儿臣不能待。此奏。”
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。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东宫·廊下】

李治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他看了看父皇的脸,没有开口。

苏青曦抱着孩子站在原地,听见“动了胎气”四个字的时候,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。孩子在襁褓里动了一下,哼了一声。

她把孩子交给乳母,走到李世民身边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嗯。”李世民还看着那份军报,看得很久,像在找一个字。

“他今夜发兵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“清华还没生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李世民把军报折起来,折得很齐,折完握在手里,“他要是等王妃生完再走,瓜州就是第二个锁阳城。他没等。他做对了。”

他说完这句,把军报塞进袖子里,转过身来,脸上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。他对王氏说:“孩子抱回去。今日有风,别在廊下坐着了。”又对李治说:“你到甘露殿来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甘露殿·议事】

那一日的甘露殿,三更还没散。

兵部的人摊了舆图在案上,长孙无忌来了,几个老将来了。舆图从凉州一路铺到瓜州,祁连山南麓那几道山口被朱笔圈出来,圈了三个。

“这里。”李世民指着一个山口,“兵从这里出来的。这一条道,走三天能到瓜州城下。”

“陛下,瓜州城里的兵不足八百。”兵部侍郎俯身看着图,“凉州三千骑走的是这一个方向,从大斗拔谷绕过去,快则十日。”

“十日。”李世民重复了一遍,“十日之后,瓜州要是没了,玉门也守不住,沙州以西就断了。”

“那臣请旨,从关中再调三千骑西援。”

“调。”李世民说,“从同州、岐州各调一千五,明日就发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,下旨给凉州长史,吴王出征期间,凉州城防由长史与王妃共同署理。”

殿里有人抬了抬头,没敢说话。

长孙无忌开口:“陛下,王妃有孕在身,且已动了胎气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李世民说,“凉州城的兵,一多半是跟她丈夫修了五年渠的人。她的话,那些兵听。她坐在那儿,凉州就安稳。她要是躺着不动,才叫乱。”

“可——”

“无忌。”李世民抬手打断他,“郭昕在安西的时候,城里的事是他管,城外的事也是他管。他的孙女,坐在城里替她丈夫看几天家,不算越份。”

长孙无忌沉默了,躬身退了一步。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甘露殿·夜·旨】

三更之后,殿里的人都退了。

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,写了一封信。

苏青曦在他旁边磨墨。她看着他一笔一笔写,写得很慢,没有改。

“恪儿:”

“兵要快,不要猛。三千骑到了瓜州,先不要跟人硬碰,把城外的路截断,逼他在野地里转。他没有粮。”

“城要守,人也要守。两样都不许丢。”

“郭清华是你的妻,也是郭昕的孙女。她若生了,立刻报朕。她若撑不住,你也得撑住。你撑住,她才撑得住。”

“朕在长安等你的信。”

写完,他把笔搁下,用镇尺压住纸,晾了一会儿。

“明日一早,发出去。”他说。

苏青曦把那封信拿起来,折好,放进封套里。她没有立刻走,站在原地。

“陛下,臣妾想送一样东西去凉州。”

李世民抬起头。

“灵泉水。”苏青曦说,“清华这一胎,若有个闪失,凉州城里没有第二个孙御医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一瞬:“三千里。走加急也要半个月。”

“臣妾知道赶不上。”苏青曦说,“可是清华若生下来,孩子弱,往后这几个月用得上。孙御医说过,灵泉水装在瓷瓶里封好,能存三个月不坏。”

李世民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。长安的春夜灌进来,带着杏花的味道。

“让三十骑跟着,换马不换人。”他说,“另派两个太医,一个善女科的,一并走。告诉他们,赶不上也要走,走快点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凉州·吴王府·二月十二·夜】

凉州那边发兵,是在接到军报的第二天夜里。

三千骑出了西门。火把在他们手里连成一条线,一直往西拉,拉出城去,拉到戈壁上,慢慢变成一串极小的光点。

李恪在城门口停了一刻。

他没有回家。他就在城门口,让人把郭清华的屋子里的灯看了一下——那盏灯亮着,从城门口看得见,是产房那间屋的。

他看了一会儿,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话。

“回去告诉王妃,我到瓜州给她写信。”

说完,他打马向西走了。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凉州·吴王府·产房·同夜】

郭清华躺在产房的小榻上,脸是白的。

陈稳婆在旁边守着,一只手按在她的脉上,皱着眉头。

“王妃这脉,是惊着了。”她说,“惊着了就容易早,可是现在日子还没到。奴婢给您开安胎的方子,您得躺着,一动不能动,至少躺十日。”

“十日。”郭清华看着房梁,声音很轻。

“十日。”

郭清华闭了一下眼,睁开。

“把窗开一条缝。”她说,“我要看西边。”

陈稳婆愣了:“王妃,风大。”

“开一条缝。”郭清华说,“我不下地,就躺着看。”

窗开了一条缝。从榻上望出去,能看见西边的天,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。远处戈壁上还有一串极小的光在往西移动,越来越淡。

念安跪在榻边,攥着她的手。

“娘。”他说,“爹走了。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他为什么不等弟弟?”

郭清华转过头,看着儿子的脸,看了很久。

“因为他要是不去,别人的爹就回不来了。”她说,“你曾外祖父走的时候,你曾外祖母也躺在床上。那年她没等到他回来。”

念安低下头,把手攥得更紧。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甘露殿·二月十七·夜】

满月那天的夜里,苏青曦一个人进了空间。

灵泉还在那里,泉水清得像一块玉。她走过去,蹲下,用手在心里算了算——三十骑,换马不换人,从长安到凉州要走十四天。十四天,郭清华也许已经生了,也许还没生。

她站起来,往左边走。

那面功法墙还在,字刻得很深,一笔一画。她一路看过去——《人王功法》《基础吐纳心法》《经脉运行图》——最后停在那一行字上。

《御剑飞行术》。

她伸手,指尖停在离那一行字一寸的地方。墙上的字泛着一点微光,像是有人在她手心里轻轻敲了敲。

她站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。

空间精灵那个银白色的小光团浮在她身边,转了转:“主人,你想学?”

“来不及。”苏青曦说。

“这功法要练一年打底。”

“那就来不及。”她转过身,往灵泉那边走,“一日千里的本事,我今日要了,明日就有人问是从哪儿来的。这个天下,还容不下这种东西。”

小光团在空中晃了晃,没有再说。

苏青曦在泉边蹲下,装了三十只小瓷瓶,一只一只封好,摆进一只木匣里。她抱着那只匣子从空间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
【正文·天幕·时空坐标:晚唐·大中年间·凉州·国史残卷】

天幕亮起来的时候,是一个学舍的早晨。

十几个学郎坐在矮桌前,仰头看着半空里那一幕:一座土城,城门下站着一个穿甲的人,往城里看了一眼,然后打马向西。

教书的老先生拄着杖走到窗前,也抬头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转过身,对学郎们说:“这一段,你们抄过。”

“先生,抄的哪一段?”

“《太宗本纪》里没有。”老先生说,“《吴王传》里有。上头写的是——”

他念得很慢:

“‘贞观末,吐蕃寇瓜州。王自凉州发兵三千,夜行。是时王妃郭氏将产,王过家门不入。’”

学郎们低下头去抄。

有一个年纪最小的,抄到“过家门不入”五个字,抬起头,问:“先生,他为什么不进去看看?”

老先生站在那里,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他进去了,就出不来了。”他说。1

段评

怎么也太好追了……不够看,蹲蹲后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