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贞观·长安·甘露殿·冬月初三】
长安的第一场雪,落在冬月初三。
雪下得不大,细细的,落在甘露殿外的青砖上,化得也快,只在墙根底下积起薄薄一层。桂花树的枝子早光了,雪落在上面,骨架便显出来,一根一根,像用白线描过。
苏青曦坐在窗下,面前摊着两封信。
一封是凉州来的,李恪写的,字迹硬,笔画收得急,看得出是从军务间隙里挤出来的工夫。另一封也是凉州来的,郭清华写的,写得比李恪长,笔迹却比从前软了些,末尾几行道:“姐姐,我这些日子不敢快走,走快了腰酸。念安天天趴我肚子上听,听不见就问我,弟弟是不是睡了。我说是。他就踮着脚走,怕吵着。”
苏青曦看这一段的时候笑了一下,笑完又看了一遍。
李世民从外面进来,斗篷上落着雪,王公公跟在后面替他解。他走到案边,看见那两封信,问:“凉州的?”
“凉州的。”苏青曦把李恪那封递给他,“吴王说,产房已经在收拾了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凉州·吴王府·产房】
李恪收拾的那间产房,在正屋东边,原来是堆粮的。
他把粮挪到西厢后面另盖了一间棚子,腾出这间来。屋子不大,一丈二见方,土墙,木梁,本来是凉的。他让人在墙里砌了火道,从灶间引烟过来,绕墙一周,再从后墙出去。烧了两日,墙面摸着是温的,不烫手,一整天不凉。
“这样孩子生下来,不怕冻。”他站在屋里跟郭清华说,一边说一边拿手在墙上来回摸,“甘州那边有个老稳婆,姓陈,接生过三十几年。我让人去请了,说年底前到。”
郭清华倚在门框上,肚子已经显出来了,穿着一件宽大的羊皮袄,看上去有些笨。
“你把人家老妇人从甘州请到凉州来,人家肯?”
“肯。”李恪说,“她孙子在肃州渠上做事,我跟肃州说了,给她孙子换个轻省的差事。她就肯了。”
郭清华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如今学会这个了。”
“学会什么?”
“拿差事换人情。”她说,“从前你在长安的时候,不会这个。”
李恪把墙又摸了一遍,没有接话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凉州·吴王府·念安】
念安这些日子忙得很。
他要替母亲数日子。郭清华教他,在窗台上摆石子,一天摆一颗,摆到第一百八十天,弟弟就来了。他摆得很认真,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窗台上放一颗。放完还要数一遍,数错了就重新数。
他还要替母亲试新做的褥子。李恪让人絮了一床厚褥子,铺在产房的小榻上。念安爬上去,躺平,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然后坐起来评判:“不够软。”
李恪在旁边:“那再加絮。”
“再加。”念安说得很肯定,“我娘腰疼。”
他还要替母亲看人。甘州来的陈稳婆到府那日,他站在院门口,仰着头看了人家半天。陈稳婆是个矮胖老妇人,脸冻得红红的,一笑眼睛就没了。念安看了好一会儿,回头冲屋里喊:“娘!这个奶奶看着好!”
郭清华在屋里应了一声。陈稳婆笑得直不起腰,说这孩子比大人会看人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东宫·产房】
东宫的产房,是内侍省按规矩办的。
日子定下来以后,尚宫局派了人来量屋子、定方位、查日子,把东宫西偏殿尽头那一间腾出来。四壁用白灰重抹了一遍,窗纸全换了新的,糊得一张褶都没有。地龙通了火,昼夜不熄。榻、帐、褥子、小被、襁褓、铜盆、炭炉、药箱,一样一样摆进去,摆在画好的位置上,不许挪。
稳婆定了四个,都是从宫里老稳婆里挑的,领头的一个姓崔,六十上下,接生过十九回。
王氏去看了一趟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看了一会儿,抬手让宫人把窗户开一条缝。
“生的时候要透气。”她说,“开了缝,炭盆里有烟,散得快。”
崔稳婆在旁边愣了一下,然后应了一声:“娘娘想得周到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东宫·廊下】
李治那些日子来得早。
他从前在书房看折子,能看到二更。现在天一黑就往西偏殿走,走到廊下就站住,不敢进去。他在廊下站着,看里面的灯,看窗纸上人影动。
“殿下,”王氏在里面听见脚步,会隔着窗说话,“进来吧。外头冷。”
他才推门进去。
屋里暖。炭盆上烧着一小壶水,冒着白气。王氏坐在榻上,膝上摊着一册书,是《礼记》。她抬头看李治,把手里的书合上,往旁边放。
“又看《礼记》?”
“看了三遍。”王氏说,“臣妾想,孩子生下来,怎么教。书上那些话都太远了,臣妾看不懂。臣妾想着……”
“想着什么?”
“臣妾想着,先教他不要抢别人的东西。”王氏说,“东宫里有个哥哥,他得先学会这个。”
李治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坐下来,把她的手拿过来,放在自己手里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甘露殿·信与算】
那几日的甘露殿,信来得密。
凉州一封,说火道砌成了,烧了两日不裂。又过十日一封,说陈稳婆到了,看过王妃,说胎位正。又过半月一封,说王妃这些日子不肯再喝羊汤,闻见味道就想吐,李恪让伙房把羊汤改成煮鸡。
长安这边,崔稳婆每五日向尚宫局报一回,尚宫局再摘要送到甘露殿。摘要写得很规矩:太子妃饮食如何,睡如何,脉如何,胎动如何。
苏青曦把这些纸一张一张收在一只木匣里。匣子已经满了半个。
“两处产房。”李世民有一回说过这么一句,“一处三千里,一处一墙之隔。朕这一辈子也管过军,管过朝廷,没想过要看这种折子。”
“陛下看得很仔细。”苏青曦说。
李世民把那几张纸叠好,放回匣子里:“朕在看两个人。一个要给李家生孙子,一个要给郭家在边上留一条根。这两条消息,朕想一天看见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东宫·腊月十一·雪】
雪下了三天,东宫的院子里结了冰。
腊月十一那天下午,王氏在廊下走。大夫说过,有了身子不能天天坐着,得走。她便每日午后走两圈,从廊这头走到那头,再回来。
那天她走到第二圈,走到台阶上,脚下一滑。
宫人在后头两步远,伸手去扶,没扶住。
她摔在台阶上,侧着身子,最后一线意识是抬手护住了肚子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东宫·夜】
那一晚上的东宫,灯没有灭。
崔稳婆跪在床前,手指上带着血。她抬头看李治,声音很稳:“殿下,胎动得厉害,得立刻扎针安胎。还有一样——娘娘现下有热,若热压不下去,胎保不住。”
李治站在帐外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“扎。”他说,“保。”
针扎下去了,药也灌下去了,热还是往上走。
苏青曦来的时候,正听见帐里王氏在低声唤痛。她在门口站了一瞬,然后叫人把窗关上,自己走进去,从衣领里取出玉佩。
她没有背着李治。
“叫人拿温水来。”她说,“快点。”
李治抬起头,看着母亲手里那只小瓷瓶。他没有问那是什么。
一滴灵泉水,化在温水里。苏青曦亲自端着,一勺一勺喂进帐里。王氏痛得几乎咽不下去,那水从嘴角流出来一些,又被苏青曦用帕子擦掉,再喂。
三更,王氏的热退了一线。
四更,退尽了。
五更天的时候,崔稳婆从帐里出来,跪在地上,声音哑得厉害:“殿下,娘娘,胎保住了。”
李治背靠着墙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,两只手捂在脸上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甘露殿·腊月十二·天未明】
消息送到甘露殿时,天还没亮。
李世民已经起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旧常服,站在殿门口看雪,雪还在下,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每个枝丫都描了一遍。
王公公念完消息,站着不动。
“保住了。”李世民重复了一遍。
“保住了。”
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,走到御案前,拿起朱笔,在一张空白的笺上写了两行字,写得很稳。
“传旨:太子妃王氏,侍上以敬,抚下以宽,今怀娠有惊,宜加抚慰。赐帛三百匹,御药一匣,稳婆崔氏加赏。”他放下笔,“另,告诉太子,这几日不必到甘露殿来。让他守着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东宫·正月十七·深夜】
王氏后来还是早产了。
正月十七的夜里,她开始阵痛,比算定的日子早了两个月。
产房的火道烧得很旺,屋里暖得像初夏。崔稳婆在里头守着,李治在廊下来回走,走了一夜。苏青曦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,一直在。
天快亮的时候,帐里传出哭声。
那哭声不像孩子,太细,太弱,像猫崽。
崔稳婆抱着襁褓出来,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,声音都在抖:“殿下,是个小殿下。早了两月,身子小,可是活着,会哭。”
李治伸手接过来,手臂僵得像根木头。襁褓里那孩子脸皱成一团,紫红紫红的,拳头攥得紧紧的,嘴一张一合。
苏青曦走过去,看了一眼,回头对宫女说:“温水。”
她把灵泉水化了,没有喂进去。她用一块极薄的软布蘸了,一点一点擦孩子的嘴唇,擦手心,擦脚心。擦了三遍。那孩子的哭声一点一点大了起来,最后竟哭得有几分力道了。
崔稳婆在旁边看着,看着看着,眼泪掉下来,慌忙用袖子擦:“娘娘,臣接生这些年,没见过这么小的,还能这么哭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东宫·天亮】
天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
王氏醒过来,第一句话是问孩子。
李治把孩子抱到她面前,她没有力气抬身,只是侧过脸看,看了很久,看得眼睛都红了。
“哥哥呢。”她忽然问,“李玙呢。”
“在乳母那儿。”
“抱来。”她说,“抱来给我看看。”
李玙被抱来了。他一岁多,穿着小袄,站在床边,看着母亲旁边那个小小的襁褓,不太明白。
王氏伸出手,握住他的小手。
“李玙。”她说,“这是弟弟。”
李玙踮着脚往床里看,看了半天,伸手指了指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甘露殿·正月十八】
李世民是第二天午后去的东宫。
他没有让通报,直接走进西偏殿。屋里暖,有一股奶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。
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那个襁褓。
那孩子确实小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新生儿都小,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,可是睡着的时候,眉头皱着,像个不高兴的小老头。
李世民看了很久,伸手,用一根手指,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额头。
“叫什么?”他问。
李治在旁边:“儿臣不敢定,请父皇赐名。”
李世民直起身,看着窗外。窗外雪化了半截,屋檐下挂着水,一滴一滴地落。
“就叫询。”他说,“询,问也。这孩子生下来就替朕问了一句话——问朕还能不能在河西那样走一趟。”他转过身,“就问这个。问人家,问天下,问百姓。别问自己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凉州·吴王府·同日·雪】
同一天的凉州,雪下得比长安大。
郭清华坐在暖炕上,面前摆着一封信。信是长安来的,苏青曦写的,写得很长,细细地说了东宫那场惊、那个早产的孩子、那一声小小的哭。
郭清华看完,把信放在膝上,手按在肚子上。
“娘。”念安趴在炕沿上,“长安怎么了?”
“长安添了个弟弟。”
“比我小?”
“比你小。”
念安想了想,从窗台上摸了一颗石子下来,握在手里,又放回去。
“那我的不用摆到一百八十天了?”
郭清华笑了:“要摆。那是咱们家的。”
【正文·天幕·时空坐标:晚唐·大中年间·长安·国史馆】
天幕亮起来的时候,国史馆里还有一个老史官在修书。
他抬头看了一会儿。天幕上是一间暖屋,一个婴儿的襁褓,一只老人的手伸过去,碰了碰孩子的额头。
老史官低下头,在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,然后提起笔,在旁边补了几个字。
他补完,把笔搁下,把手里那卷书合上,扶着案角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。
长安的雪已经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