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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现代人和李世民

大唐贞观·瓜州·城门口·晨】

回程那日,瓜州城头的风比来时小了些。

郭清华不能再骑马。那辆让出来的大车停在城门口,车篷上又加了一层毡,四个角用新绳捆了三道,车辕上挂着一只铜铃,走起来会响,是李恪昨晚自己系上去的,说是让前头的马听见,走慢一点。

郭清华被扶上车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西边。那边是锁阳城的方向,隔着四十里沙地,看不见城墙,只看见天边一线土黄。

那块石头用旧布裹了三层,放在她脚边的箱子里。石头不重,可是她一路上总要伸手去摸一摸,摸到那一层布,才把心放下来。

念安被抱上车,坐在她对面。他怀里还揣着那截用布包着的锁阳,布已经磨得发黑了。

“娘,石头带回去了,城怎么办?”他问。

“城不用我们管。”郭清华说,“城自己立着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玉门关·第二次过关】

回来第二次过玉门关,是第五日午后。

这一次队伍走得慢,到关下时太阳已经偏西,光斜斜地照在关墙上,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墙面照得清清楚楚,一道一道,像刻在老人脸上的褶子。

刘四在关门口等着。

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背靠着土墙,眼睛看着东边。听见车马声,他站起来,站得很直,一直站着,没有跪下去,直到李世民的马到了跟前,他才跪。

“陛下。”他说,“小的看见车了。”

“看得清?”

“看得清。”老人抬起头,眼睛里那层灰白的翳已经退了大半,眼珠子亮得很,“小的这三十年,头一回看清关上的字。小的昨天晚上摸上去,一个一个摸,摸到天亮。”

李世民下了马,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
“朕说过要回来告诉你。”他说,“城还在。”

“小的知道城还在。”老人说,“可小的想听陛下亲口说一遍。”

“城还在。旗还在。郭昕守的城,一寸土也没少。”

老人低下头,把额头碰在地上。碰完,他抬起头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用一块破布裹着,双手举起来。

是一把钥匙。铁的,很旧,齿磨得圆了。

“这是关城西边那间屋的钥匙。”老人说,“孟校尉走的时候交给小的,说这屋是关里的库房,里头还有几样东西。小的守了三十年,没敢开。陛下进去看看吧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玉门关·库房】

库房不大,一间半,墙是夯土的,屋顶塌了一角,光从缺口漏下来,照在地上。

里头东西不多:三张弓,弦早断了;一堆箭头,全是锈;十几副皮甲,皮子硬得像木板,一碰就掉渣;还有一口箱子,木头已经朽了,锁是死的,李世民让人撬开。

箱子里是一摞纸。纸已经脆了,最上面的几张一碰就碎,下面几层压得紧,还勉强能揭。

李恪蹲下去,一张一张揭,揭到第五张,停住了。

“安西四镇戍兵名籍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大历十一年。”

“多少名?”

“三百一十二名。”李恪往下看,“籍贯、年岁、家中几口人,都写着。”

“烧了。”李世民说。

李恪抬起头。

“不是烧纸。”李世民说,“是抄。抄下来,带回长安,放进史馆。这些人名,一个不许丢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凉州·送别】

到凉州,已经是九月下旬了。

郭清华不能走。孙御医说得明白:日子浅,又在路上颠了十几天,再往东就是乌鞘岭,那一段连壮年男子都要下马推车,她受不住。

李恪也不走。他本来的差事就在河西,渠还差最后一段没有收口。

“儿臣送到凉州。”他说,“明年春天,渠收口了,儿臣带清华回长安。”

李世民在吴王府住了一夜。

那一夜他坐在西厢的灯下,难得没有看书。郭清华怀着身子坐在对面,手里纳着一只小鞋子,针脚笨得很,是给还没出生的孩子做的。

“朕在瓜州的时候想了一件事。”李世民说。

“陛下说。”

“河西的渠,你父亲、你祖父没走完的路,李恪接着走了。这条渠成了,往后一百年,这一片不会再缺粮。”他停了停,“可是这些渠,是靠着一茬一茬的人修的。修渠的人死了,碑上刻名字;守城的人死了,石头底下埋着。朕这一路看见的,全是这些。”

郭清华放下针线,抬头看他。

“朕想让李恪在河西再待十年。”李世民说,“十年之后,渠成了,田熟了,城结实了,他再回长安。那时候朕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”

“陛下——”

“朕说的是实话。”李世民的语气很平,“这十年,他要是愿意,就让他的孩子也在河西长大。河西养人。”

郭清华的眼眶热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把那句话咽回去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大震关·韩六】

过了乌鞘岭,过了陇西,到第十一天头上,大震关出现在前面的山梁上。

那一天是个大晴天。关上那面晒得发白的旗在风里飘着,从这个角度看,小得像一片叶子。

队伍还没到关前,关门口就有一个人站着。

那个人已经站了很久了。他拄着一根木棍,背比上一次更驼,可腰板是直的。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年轻人,都穿着旧军服。

李世民的马到了关下,那个人跪下去。

“陛下。”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土,眼睛亮得厉害,“小的等了三十二天。”

“三十二天。”李世民下了马,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,“从朕走的那天算起?”

“从那天算起。小的每天在关门口站一个时辰,看东边的路。”老人说着,声音已经在抖了,“陛下,城还在吗?”

“在。”李世民说,“朕亲自上了城头,在郭将军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半天。城墙上有一处被风削下去一层,露出碎石和草秆;城头上一百二十级台阶,中间的凹沟比去年又深了一分。城门换了新的,木头是李恪将军去年从祁连山运来的。”

老人听着,一动不动,眼泪从满是沟壑的脸上淌下来,淌到下巴,他没有擦。

“郭将军的椅子,还在?”他问。

“还在。扶手上缺了一块。”

“那是小的一刀砍的。”老人说,“那年小的在城头上劈柴,刀滑了,砍在扶手上。郭将军没骂小的,只说了一句,‘扶手上缺一块,坐着不硌人。’”

他跪下去了,额头抵在黄土上,这一次连肩膀都不抖了,只是长久地贴着那片土。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大震关·旗】

李世民在大震关歇了一夜。

临走那天早上,他让人把关上的旗换了。新旗是从凉州带来的,红底黑字,宽整整三尺。

换旗的时候,李世民自己扶着梯子。老卒韩六站在底下仰着头看,看见旧旗被解下来,新旗升上去,旗角在晨风里“啪”地展开。

“陛下,”他忽然说,“小的想跟着这面旗再守几年。小的腿脚还成,能走能站,还能替来往的人打水。”

李世民从梯子上下来,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几岁了?”

“五十七。”

“五十七。”李世民重复了一遍,“郭昕守到七十三。你还有十六年。”

老人愣住了,然后他跪下去,这一次跪得很快很利索:“小的守。守到七十三,守到走不动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开远门·十月十六日】

十月十六,长安。

队伍到开远门的时候,是午后。城楼上早已经有人候着,门洞外的官道上洒了水,两侧站满了百姓,中间留出一条道来。

李治站在最前面。

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,没有穿朝服,身后跟着东宫的属官,再后面是三省六部的官员。他站在那里,一直看着西边那条路的尽头,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看见旗的时候,他没有动。等到那匹马走近,看清上面坐着的人,他才往前走了一步,然后跪下去。

“儿臣恭迎父皇。”

李世民从马上下来,走到他面前,站住。

他的第一眼不是看李治,是看他身后半步的地方。

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,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常服,头发挽得很素,没有戴花。她肚子已经显出来了,衣襟做得很宽。

王氏上前一步,行了大礼:“臣妾恭迎陛下。”

“起来。”李世民说,“有身子的人,不必行这么重的礼。”

王氏站起来,垂着眼,没有抬头。

李世民看了她一会儿,又回头看李治:“你信里说她问李玙喜欢吃什么。”

李治低下头,耳朵红了:“是。”

“问出来了没有?”

“问出来了。”王氏在旁边轻声答,“小殿下爱吃蒸羊乳,一天要吃两回。”

李世民笑了一下。他这一笑,站在后面那些官员才敢把绷着的肩膀松下来。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甘露殿·夜】

回到甘露殿,天已经黑了。

孩子们在车马上颠了两个月,一进门就散了。承儿被乳母抱去睡,婉宁还硬撑着,说要给桂花树浇水,走到树底下就扶着树干不动了,被安儿拉着回了屋。

苏青曦把三个孩子都安置好,回到正殿,李世民已经坐在御案后面了。

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折子,是这两个月攒下的。他抽了最上面的一本翻开,看了两行,忽然又合上了。

“朕明日再看。”

“陛下。”

“朕今天想坐着。”

苏青曦从他手里把折子拿走,放在一边,自己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治儿今日的样子,”李世民忽然说,“像点样子了。”

“他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李世民说,“城门上的人报了。他站在那儿,一句话没多说,站了一个时辰。”他伸手按了按眉心,“朕年轻的时候,等不来人。朕只会往前冲。治儿能和和气气地等一个时辰,这比什么本事都难。”

窗外的桂花树落了叶,枝子瘦了。苏青曦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事来。

“陛下的信说的两桩喜事,臣妾想着,该给两位都赏些东西。”

“赏。”李世民说,“赐王氏,帛五百匹,金银器一副;赐长孙氏,减一等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再赐东宫那孩子一套小衣裳。朕在凉州的时候,看郭清华给没出生的孩子纳鞋,纳得那么笨,朕就想着,治儿那个孩子,也该有人给做衣裳了。”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东宫·次日】

第二天早上,王氏抱着李玙在廊下晒太阳。

李玙已经会走了,扶着廊柱一步一步挪,挪到尽头就回头看着王氏,伸出手要抱,被抱回去,再从头开始挪。

王氏肚子显出来了,坐得久了腰不舒服,就靠在柱子上,一只手护着腰,一只手伸出去给儿子扶着。

苏青曦来的时候,正看见这一幕。

她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。

“奴婢给贵妃娘娘……”王氏要行礼,被苏青曦按住了。

“坐着。”苏青曦说,“你怀着身子,我又是来给你送东西的,跪来跪去的不像话。”

她让人把赏赐的东西都抬进偏殿,然后自己搬了个小杌子,在王氏旁边坐下来,看着李玙扶着柱子一步一步挪。

“多个孩子,不是多一双筷子的事。”苏青曦忽然说,“李玙是刘宫人生的,这一层,绕不过去。你待他好,是他的福;你待他淡,也是本分。可是有一条: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外人。”

王氏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娘娘,臣妾进东宫这些日子,每天晚上都想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臣妾想着,若是臣妾生的孩子,和他不是一回事,那臣妾就是给他添了一个‘外人’。”她抬起头,“所以臣妾想着,凡是给他的东西,都要比给臣妾自己孩子的早一分。”

苏青曦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“这一句,”她说,“比什么规矩都强。”

【正文·天幕·时空坐标:晚唐·大中年间·长安·开远门】

开远门外,一座石碑立在道旁。

碑上刻着字,字被风磨了一半,还能看出是“贞观二十三年,太宗自河西还”。

一个背着包袱的读书人站在碑前,认了半天,抬头看天。

天幕上是那座城门,门洞里涌出来的人流,前面一个年轻的男人站着,一步也没动,看着远处那条路。

读书人看完,从包袱里取出一册书,翻到某一页,用手指按住了一行。那一行上写着:“贞观末,太宗幸河西,还,皇太子迎于开远门。”

他把书合上,站在碑前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弯下腰,对着那块石碑,深深地作了一揖。

远处的官道上,有商队过来,驼铃一声一声地响,从碑前过去,走向城门。一千年前这条路上走过一次这样的车马,一千年了,这条路没变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