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贞观·大斗拔谷·第二日·夜】
三千骑进大斗拔谷,是在二月十三的夜里。
谷口窄,只容七八骑并行。两边的山是黑的,山上没有树,只有雪,雪光映着天,天也是灰的。风从谷里往外灌,对着人脸刮,马被刮得不往前,得用膝盖夹,用鞭子抽马脖子。
李恪走在最前面。他没有举火。
“不许点火。”他事先说了三遍,“一千人举火,百里外都看得见。”
三千人在黑暗里走,只听见马蹄包了布之后的闷响,还有铁器互相碰的声。走到半夜,前头有人勒马,队伍一节一节地停下来,像一条长绳被拉住。
郝校尉从前面跑回来,脸上结着一层霜:“殿下,前头三里,谷底有冰。马踩不住。”
“多长?”
“看不太清。少说两百步。”
李恪下马,把缰绳扔给亲兵,自己往前走。谷底确实有一道冰,是化过的雪水冻起来的,表面泛着一层暗光。他用靴底蹭了蹭,冰下面是石。
“下马。”他说,“牵过去。一匹一匹走,人不许骑。”
三千人下了马,从冰上走过去。有马滑倒了,摔在冰上,蹄子乱蹬,人被压住,叫了一声,旁边的人上来把马扶起来,把人也拉起来。整段冰走完,用了半个时辰。
出谷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瓜州东·第六日·斥候】
第六日,斥候回来了。
回来的是个老斥候,姓张,叫张五,四十几岁,脸上被风吹得像块老皮。他跑了两匹马,第二匹跑到李恪面前,前腿一软就跪下去了,口里吐着白沫。
张五滚下马,跪在地上喘,喘了半炷香,才抬起头。
“殿下,人在玉门东边四十里。”他说,“连抢的牛羊、粮车、掳的人,一共一千二三百骑,走的慢,一天走不到二十里。”
“往哪儿走?”
“往祁连山里去。走的是野马川那条道。”
李恪蹲下来,用刀鞘在沙地上画。张五伸手,在线上按了几个点:“他们的前队在这儿,后队在这儿,中间拖着粮车和牛羊,拉了有十里长。”
“有斥候在外围?”
“有。前后各二十骑,左右各十骑。”
李恪看着地上那几道线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野马川里,有没有别的路?”
“有。”张五说,“野马川往北有一条干河床,走得通,就是没水,两边是沙梁,进去了不好出来。”
“多长?”
“四十里。出去就是戈壁。”
李恪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刀鞘在沙地上按了一下,在那个干河床上画了一道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瓜州东·第六日·夜·议事】
那一夜,火没有生。
三千人围成一片,各自啃干粮。李恪把几个校尉叫到跟前,蹲在地上,用几块石头摆出地形。
“明日不打。”他说。
郝校尉抬起头:“殿下,再不打,他就进山了。”
“让他进。”李恪说,“他进了山,就出不来。”
他用手指着那几块石头:“野马川往西,只有一条道。他把牛羊粮车都带进去,一千多人挤在一条沟里,调头都难。我们在前头把出山口堵住,后头跟着压。他在沟里待三天,牛羊没草,人没水。”
“那他要是不进去呢?”
“所以得给他一条路。”李恪把一块石头往北一推,“从这里,一夜之间,用沙梁子、用拒马、用挖的沟,在野马川北口做一道拦,做得很像样,但只做一半。留一个口子,口子通干河床。”
“干河床没水。”
“没水。”李恪说,“可是人见了能走的路,就要走。他有粮,有水,有牛羊,他不会想到那条道是死的。等他在干河床里走了二十里,前头沙梁一堵,两边人一压——”
他把手按下去。
郝校尉看了那几块石头很久,抬起头:“殿下,这法子谁教的?”
李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
“书上。”他说,“书上讲,治水不能全靠硬挡,得给水留一条能走的路,水自己就会往那条路上走。人也是一样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野马川北口·第七日·夜】
那一夜,一千二百人在野马川北口挖沙。
不能举火,就借着雪光挖。沙是硬的,冻了一层壳,得先用马刀凿开,再把底下的松沙扒出来。人蹲在沙里,手冻得握不住刀,就用两只手捧。
他们把沙堆成三道沙梁,每一道两尺高,中间插拒马,拒马是用随军的木杆扎的,杆头上缠着布,布是撕的旧军衣。沙梁子冻了半夜,硬得像砖。
挖到四更,郝校尉跑过来:“殿下,东西都做好了,那个口子留多宽?”
“八骑并行。”李恪说,“宽了不像假的,窄了他就不信。八骑刚刚好。”
“那咱们的人藏在哪儿?”
“南边沙梁背后。他进了口子,等他的前队走出一里,再从背后切他的尾部。”李恪停了一下,“记住一句话——不要杀羊,不要抢粮。他只要还能往前走,就不会回头。他一回头,才要打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第八日·晨·野地】
天亮的时候,吐蕃人的前队到了北口。
李恪趴在沙梁后面,从沙堆的缝里往外看。
看的是一千多骑,马不高,人是黑的,脸上都包着布。中间一串长长的队伍,粮车、驮子、牛羊,牛羊后面还牵着人,用绳串着,走得慢,有的走不动了就被拉着。
前队在北口停下来。
李恪听见有人在喊,喊的话他听不懂。喊了几声,队伍里分出二十几骑,往沙梁这边跑,跑到五十步外勒住马,看了半天,又跑回去。
又过了一会儿,队伍动了。
他们往那个八骑宽的口子走。
第一排八骑进了口子,第二排、第三排。走到第一百骑的时候,李恪听见后面有人在喊,喊得急。可他看见粮车动了,牛羊动了,牵着的人也跟着动了。
“他信了。”郝校尉在旁边喘着气说。
李恪没有立刻下令。他看着那个口子,看着后面那一长串人和车,一队一队地往里挤。他要的不是前面那几百骑,是后面那一半。
等到最后一批牛羊进了口子,他才抬起手。
“上马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野地·战】
那场仗打了不到两个时辰。
三千骑从沙梁后面压出来的时候,吐蕃人已经没有队形了。他们挤在一条八骑宽的沟里,前后不能相顾,牛羊受了惊,把队伍冲散了一半。
李恪的人从半腰切进去,专砍车轴、砍驮子。粮车一翻,路就堵死。前面的人回头,看不见后面的;后面的人往前,挤不动前面的。
有人往两边的沙梁上爬,爬上去,就下不来了。
李恪骑着马,从沟边往西走。他不喊,也不冲,只是走,看着哪里堵死,就派人去堵另一头。
真正打起来的只有一小段。吐蕃的后队有三百多骑,看出来不对,往回返,在沟口跟郝校尉撞上了。那一段打得很硬,刀砍在皮甲上,声音闷得很。郝校尉左臂挨了一刀,血顺着袖子淌下来,滴在马脖子上,他还在喊。
打到日头偏西,沟里安静了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野地·清点】
清点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李恪站在沟口,听着人一队一队报数。
“斩二百一十七。俘六百四十三。”郝校尉用右手托着左臂,声音有点虚,“跑了一百来骑,往山里去了,追不上。”
“我们死了多少?”
郝校尉沉默了一下:“五十一个。伤一百二十多。”他停了停,“马死了七十三匹。”
李恪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往沟里走了一段,走到一辆翻倒的粮车旁边。车上有麦子,麦子洒了一地。他伸手抓了一把,在手里搓了搓。
“掳的人呢?”
“三百七十六个。多数是玉门那边屯田的民户,还有几十个是瓜州的。”郝校尉说,“有的受了伤,有几个已经没了。”
“先给他们吃的。”李恪说,“把他们的绳子解了,让他们自己烤火。明日派人送回瓜州。”
他往沟里又走了几步,站住了。
沟底躺着一头羊,肚子上有刀口,已经死了。旁边还有一头,还在叫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传我的话。”他说,“今日打赢了,但是赢得不好。他们一千二百人,我们三千人,还死了五十一个。回去以后,各营把今天哪一处慢了、哪一处乱了,写下来,交上来。”
郝校尉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李恪说,“把夺回来的粮,一粒不许动。全记上,送回玉门,还给屯田的那些人家。牛羊也一样。谁的,还给谁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玉门关·第十日】
李恪到玉门关的时候,关墙上的人已经看见他了。
刘四站在关门口。他的眼睛如今看得清,远远就认出了队伍里的马和旗。
他走过来,看见队伍后面那一长串人——那些被夺回来的民户,有老有少,衣裳破了,可是走着,还活着。
“殿下。”他跪下去。
“起来。”李恪下了马,“关里还有多少粮?”
“不多了。被抢了三回,剩的够吃半个月。”
“我带了。”李恪说,“三千石,明日到。另外留下三百骑,守关。”
他站在关门口,抬头看着那三个字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这三个字,还能刻深一点吗?”
刘四愣了一下:“能。小的会刻。”
“那就刻深一点。”李恪说,“刻了这么多朝,磨了这么多回。刻深一点,下次被人刮了,还在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瓜州·第十一日·信】
瓜州城里的第一封信,是在李恪到瓜州的第二天收到的。
信是从凉州来的,走的是快马,封皮上的字是郭清华的,写得比平常软,笔画收得慢。
“恪:”
“陈稳婆让我躺着,我就躺着。窗开了一条缝,每天看着西边。”
“念安每天在窗台上摆石子。他说不用摆到一百八十天了,问我改成多少。我说摆到你爹回来那天。”
“你别急着回来。城守住了再回来。我在这儿,跟你祖父当年在沙州一样,是坐在城里等的那种人。等的人不催。”
“孩子动了一下,昨天。我摸着肚子想,他大概是在里头练骑马。”
“郭清华。”
李恪坐在瓜州行营的台阶上,把信看了两遍。
看完,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炭条,写回信。写了两行,划掉,重写。第三遍才写完:
“清华:”
“仗打完了。死了五十一个,我记住了名字。”
“野马川那一仗,我用的是书上讲的理水的法子——给水留路,水就往那条路上走。我把人当水使了一回,使成了。”
“明日回玉门,把三个烽燧重立起来。立完就回凉州。”
“石子不用数了,我十七日出门,至多二十日回。”
他把纸折好,交给亲兵。
“快马。夜里也走。”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凉州·吴王府·第十三日·夜】
石子摆在窗台上,摆到第二十七颗的时候,郭清华在半夜里醒了。
不是疼醒的,是听见了。外面很静,可是她听见了马蹄声——不是一匹,是很多匹,从西门那边过来,越来越近。
她撑着坐起来,手按着肚子。
陈稳婆在旁边睡着,一下子惊醒了:“王妃,您别动——”
马蹄声到了府门口,停了。
院子里有人跑,有人喊,有人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门被推开,李恪站在门口。
他身上还是那件甲,甲上有土,也有干了的黑褐色的东西。脸上一层沙,眼睛红着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榻上坐起来的那个人,站了一会儿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郭清华看着他,忽然低下头,笑了一下,笑的时候眼泪掉在褥子上。
“你身上脏。”她说,“别过来。”
“我洗了再过来。”
“先说话。”郭清华抬起头,“死了多少?”
李恪站在门口,把五十一个名字一个也没说出来。他只说了一句:“五十一个。都记下了。”
郭清华点了点头,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。
“孩子没动。”她说,“一动不动,从昨天开始。”
【正文·天幕·时空坐标:晚唐·大中年间·瓜州·野马川】
野马川的干河床如今还是一条干河床。
一个牧人赶着羊从里头过,羊踩在沙上,沙很细。他走到一半,蹲下来,看见沙里露出一样东西,黑的,弯的。
他用手刨,刨出半截马刀,刀身锈了,刀柄上缠的布还在,一碰就碎。
他把刀举起来,对着西边的日头看。抬头的时候,看见了天幕。
天幕上一群骑在雪地里跑,前面是一条干的沙沟,沟里挤满了人和车。一个人骑着马站在沟边上,不喊,只是走。
牧人看完了,把刀插在腰上,赶着羊往前走。
走了几十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干沟,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:
“原来这儿打过仗。”1
老师写的氛围和人物状态都拿捏得特别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