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东宫】
长安入秋那日,东宫的桂花先开了。
那一树桂花是李治亲手种的,种在东宫偏殿的院子里,不大,但长得精神。秋天一到,满树金黄,香气顺着回廊一直飘到正殿门口。李治每天清晨经过,都会停一停,站一会儿,闻一闻花香再走。
这几日他没有时间站太久。刘宫人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太医说就这几天了。他每日早晚都要去偏殿看一眼,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外问一句“今日如何”,有时候会进去坐一坐,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——今天风大,出门记得加衣裳;桂花开了,让人折一枝放在屋里。刘宫人总是点头应着,不多话,眼神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感激。
李治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他想起父皇对母妃的样子——不是做给别人看的,是每一天都在做,做了很多年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做,只能一点一点地学。
那天夜里,偏殿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李治没有睡。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卷书,眼睛落在书页上,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外头偶尔传来宫女们细碎的脚步声,像在准备着什么。他攥着书卷的手指微微发白,但没有站起来。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,进去只会添乱。他只能等,等那一声他从未听过、但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啼哭。
天快亮的时候,啼哭终于响了。声音清亮,穿透了偏殿的窗纸,穿过回廊,一直传到书房里来。李治放下书卷,站起来,往外走。他的步子很快,快到衣摆翻飞。他走到偏殿门口,稳婆正掀帘出来,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,脸上带着笑:“恭喜太子殿下,是一位小公子。母子平安。”
李治看着那个襁褓,没有立刻伸手。他站在门槛外面,看着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、红通通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接过来。孩子很轻,轻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生命——眼睛还没有睁开,小嘴微微嘟着,一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贴在自己的脸侧。他抱着孩子走进偏殿,刘宫人靠在枕上,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,看到他走进来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殿下,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他像您。”
李治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又看了看她,声音有些发紧:“辛苦了。”
他把孩子放在她身边,在榻边坐下来。偏殿里暖融融的,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,窗外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,和屋里的暖意融在一起。刘宫人低头看着睡在身侧的孩子,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李治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在甘露殿看到苏青曦抱着李承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站在殿门口,远远地看着,没有走近。现在他自己也有了一个孩子,小小的、暖的、在他手边安安静静呼吸着的小生命。他伸出手,轻轻覆在刘宫人的手背上,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来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晨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,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,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着。长安的秋天,安静而悠长。
消息传到甘露殿的时候,李世民正在用早膳。王公公进来禀报,说东宫添了一位小公子,母子平安。李世民放下筷子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好。让太子好好照顾。”
苏青曦坐在他对面,听完之后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放下碗,站起来,往外走。李世民叫住她:“去哪儿?”苏青曦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去看看治儿。也看看那个孩子。”李世民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苏青曦到东宫的时候,李治正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,仰着头看花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那棵桂花树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李治先开口了:“母妃,他很小。”苏青曦侧过头看着他:“你刚出生的时候,也这么小。你父皇抱着你的时候,比你还紧张。”李治低下头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轻,带着一丝不好意思。“母妃,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父亲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苏青曦看着他,看着这个温和的、总是把所有不安都藏在心底的孩子。她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,像李世民拍他时一样。“你父皇第一次做父亲的时候,也不知道该怎么做。他是一边做一边学的。你也会学会的。”
李治抬起头看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。他用力地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傍晚时分,苏青曦回到甘露殿。李世民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。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,轻声说:“治儿给那个孩子取了个名字——李玙。”李世民没有回头:“玙?美玉的玙?”苏青曦点了点头:“他说这个字好看,寓意也好。他希望孩子像一块玉,温润端方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:“让他自己养。在东宫养。教养的事,朕来教。”
苏青曦侧过头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暮光中轮廓分明,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,是岁月留下的痕迹。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:“陛下,您是一个好父亲。治儿也会成为一个好父亲的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。窗外,长安城的桂花开了满城。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地落着,落在东宫的院子里,落在甘露殿的窗台上,落在这座城里每一个正在学着长大的年轻父亲肩上。
东宫添丁的那一日,长安城里多了一个叫李玙的孩子。他小小的、软软的、什么都不知道,但他会在很多很多人的守护下,慢慢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