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东宫】
李玙满月那日,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灰白的天空上筛着极细的盐粒。东宫的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,桂花树的枝丫上覆着雪,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。李治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,手里抱着李玙。孩子裹在一件厚厚的小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,眼睛半睁半闭的,像是在努力辨认这个雪白的世界。
刘宫人站在他身边,披着一件厚披风,伸手替李玙掖了掖襁褓的边角。她看了一会儿雪,轻声说:“殿下,外面冷,进去吧。”李治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殿内,把孩子放在摇篮里。小玙在摇篮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,又睡着了。
苏青曦来的时候,带了一碗长命汤。汤是温的,盛在白玉小碗里,汤色清亮。李治接过碗,坐在摇篮边,用银勺舀起一勺,轻轻吹了吹,送到小玙唇边点了一下,然后又点了一下。小玙咂了咂嘴,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,又舒展开了。李治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把碗放在旁边,把摇篮里的小被子又掖了掖。
李世民是在傍晚时分来的。他没有让人通报,只是一个人走进了东宫,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。小玙醒了,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祖父。李世民弯下腰,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拳头。小玙没有攥他的手指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,然后咧开嘴,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一瞬就没了,但李世民看到了。他直起身,对李治说:“他像你。爱笑。”
李治站在旁边,看着父皇和儿子之间那一瞬的对视,眼眶有些发热。他低下头,声音有些闷:“父皇,儿臣会好好教他的。”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别的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长孙宅】
消息是从长孙家旁支的宅院里传出来的。武媚娘生了,一个女儿。母女平安。
消息送到甘露殿的时候,苏青曦正在给李承缝一件小棉袄,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比前几年好了一些。她听完王公公的禀报,手里的针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缝着。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,翻着折子,像是没有听见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问:“长孙家那边,派人去看了吗?”
苏青曦放下针线:“已经让孙御医去了。说母女都好,孩子长得像母亲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翻了一页折子,没有再说什么。苏青曦低头继续缝棉袄,针尖穿过绸面的时候,她想了一下那个孩子——一个女孩,姓长孙,在长安城某个安静的宅院里,被母亲抱在怀里。那个母亲曾经是这座宫里的人,曾经离权力的中心只有几步之遥。现在她离开了,在很远的地方,过另一种日子。苏青曦把棉袄翻了个面,继续缝着。
【正文·安西都护府·故城】
信是从安西送来的。走了一个多月才到长安。
郭清华的信写在粗糙的纸上,字迹还是那样,一笔一划用力得很,像是用刀刻在木头上。信不长,说她和念安都好,说安西都护府的将士们把城修了修,塌了的角补上了,城门换了新的,风还是大,但屋里是暖的。念安学会了好几首歌谣,都是老兵们教的,成天在城墙上跑来跑去,追着那面旗的影子跑。信的最后,她写道:“青曦姐,念安昨天问我,长安是什么样子的。我跟他说,长安有很多桂花树,到了秋天,满城都是香的。他说他想闻闻。青曦姐,春天的时候,我可能带他回来一趟。让他看看长安的桂花,还没开也没关系,先认认路。”
苏青曦看完信,把它折好,放进那本旧书的夹页里。那本旧书已经夹了很多东西了,有银杏叶、有桃花瓣,有河西的枣叶,现在又多了一页安西的信。她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,走到窗前。窗外,长安城的第一场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落在桂花树的枝丫上。树枝上没有花,但苏青曦仿佛已经闻到了桂花的香气。那是长安的味道,也是她想让念安闻到的味道。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甘露殿·深夜】
夜里,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那本《水利工程学》。他已经看了一大半了,书页间夹了好些纸条,都是他批注的。他把今天看的最后一页折了一个角,合上书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苏青曦端着一碗热牛乳走进来,放在他手边。他没有睁眼,只是伸出手,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“陛下困了就去歇着。”苏青曦的声音很轻。
“不困。”李世民睁开眼,看着她,“朕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朕在想,今年冬天,比往年暖。”
苏青曦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天气。她在他身边坐下来,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,也闭上了眼睛。窗外雪还在下,落在屋檐上,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,落在整座长安城里,无声而安静。长安的冬天很长,但这个冬天,很多人在不同的地方,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——郭清华在安西的城墙上看着旗影,武媚娘在长孙家的院子里抱着女儿,李治在东宫教李玙认人,李世民在甘露殿里握着她的人。所有人都在自己该在的地方,安静而确定地活着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