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】

上元节这一日，长安城比往常更早地暗了下来。暮色还没完全沉下去，家家户户的灯笼已经点亮了。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门口挂满了走马灯、莲花灯、鲤鱼灯、兔子灯，从东市挂到西市，一路铺过去，像一条看不到头的灯河。皇宫里也挂了灯，甘露殿前的回廊上悬着一排琉璃灯，每盏灯上都画着不同的花，粉白的杏花、金黄的桂花、火红的石榴花，风一吹，灯影晃动，花瓣像是在风里轻轻颤着。

苏青曦给五个孩子换上了厚厚的棉袄。婉宁穿了一件大红色的，领口镶着白兔毛，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。安儿穿了件宝蓝色的，袖口绣着小小的祥云纹。念安穿了件鹅黄色的，是郭清华从河西带来的料子，粗粝厚实，但颜色很鲜亮。承儿穿了件藕荷色的，被苏青曦抱在怀里，像一团软乎乎的糯米糕。枣儿穿了件浅绿色的，李泰给她扎了两个小鬏鬏，一边系了一根红头绳。

五个孩子站成一排，从大到小，像一串倒挂的糖葫芦，一个比一个矮。婉宁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，是李世民昨天特意让人给她做的。灯是粉色绢纱糊的，花瓣一层叠着一层，点起来的时候整盏灯泛着柔柔的粉光。安儿提着一盏兔子灯，兔子眼睛用墨点画的，圆圆的，像两颗黑豆。念安手里没有灯，但他一点也不着急，仰着头东张西望，看什么都新鲜。承儿太小，还不会提灯，苏青曦就在他手腕上系了一根细绳，绳子上拴了一颗小小的琉璃珠，晃来晃去，他就盯着那颗珠子看。枣儿也被分了一颗琉璃珠，但她捏在手里，捏得紧紧的，像是怕丢了。

李世民从殿内走出来，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，腰间系着革带，没有戴冠，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。他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一排孩子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走吧。”

甘露殿外，宫道两旁的灯已经全亮了。从承天门到朱雀门，从朱雀门到东西两市，整座长安城被灯火照得亮如白昼。远远望去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河落在了人间，灯笼的光在风中轻轻地晃，像星星在眨眼睛。婉宁拉着安儿的手跑在前面，嘴里喊着“看那个！看那个！”安儿被她拽得踉踉跄跄，但笑得很大声。念安被李恪抱在怀里，李恪今天难得没有穿铠甲，一身石青色的常服，显得清瘦而沉稳。他低头给念安指着远处的灯楼：“念安，你看，那个是走马灯，上面画的是三国故事。”念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苏青曦抱着承儿走在中间，李世民在她身边，手很自然地放在她腰后，虚虚扶着。郭清华走在苏青曦另一侧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恪怀里的念安。李泰落在最后面，牵着枣儿的手。枣儿步子小，走得很慢，他也不急，跟着她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枣儿仰着头看着满街的灯，眼睛亮亮的，像落了两颗星星进去。

走了一阵，承儿在苏青曦怀里开始不安分地扭来扭去，小手指着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喊：“要——要——”苏青曦停下来看了一眼，是一个老师傅在捏糖人，手里正捏着一只蝴蝶，糖丝拉得细细的，在灯下闪着琥珀色的光。她刚要开口，李世民已经走了过去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老师傅，说了句什么。老师傅手脚麻利地又捏了一只小兔子，递过来。李世民接过糖人，弯下腰递给承儿。承儿一把抓住，往嘴里塞，李世民眼疾手快地拦住：“不是吃的，是看的。”承儿委屈地撇了撇嘴，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举着那只糖兔子，不往嘴里塞了，只是时不时舔一下。

婉宁和安儿也围了过来，李世民给婉宁买了一只糖蝴蝶，给安儿买了一只糖老虎。念安从李恪怀里挣下来，踮着脚扒着摊子的边沿往里看，老师傅笑着捏了一只小马递给他，念安接过来，举在眼前看了半天，然后递给旁边的枣儿：“给你。”枣儿接过糖马，低着头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对念安笑了一下。李泰站在后面，看着这一幕，没有出声。

上元节的灯楼前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城楼上的乐工奏起了曲子，悠扬的琵琶声穿过灯火，飘向夜空。几个孩子趴在灯楼的栏杆上，仰着头看那盏最大最亮的鳌山灯。灯有两人多高，用几千盏小灯堆叠而成，山峦的形状在夜色中泛着金红色的光。

苏青曦站在人群之外，看着那一排趴在栏杆上的孩子。婉宁在最左边，安儿挨着她，念安在中间，承儿被李世民抱着站在右侧，枣儿被李泰牵着站在最边上。五个孩子，五张被灯照亮的侧脸，专注地望着同一盏鳌山灯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灵泉空间那本旧书的夹页里看到的那行字——“安州，李泰承乾共治”，那是她自己写上去的。当时她只是觉得应该写点什么，就随手记了一笔，写完之后就把书合上了，再也没有翻看过那一页。

现在那五个孩子就在她面前，在长安城的灯火里，在这个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安稳的世界里，安稳地站在这里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递过来的手。

李世民低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灯火落在两个人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那群孩子的脚边。

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，原来是灯楼上的匠人放起了小烟火。烟花的火星在空中炸开，像一把碎金洒在夜幕上，又缓缓落下来，落进满城的灯火里，分不清哪一颗是烟花，哪一盏是灯。孩子们跳着脚拍手，婉宁的笑声最响，安儿跟着喊，念安愣愣地看着天空，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，承儿也跟着笑，其实他什么都没看懂，只是觉得周围人都在笑，他也应该笑。

郭清华走到苏青曦身边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灯市的喧嚣就在耳畔，人来人往，川流不息，但她们只是安静地站着，看着那群孩子，看着被灯火映亮的同一片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