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正文·大唐贞观·长安·甘露殿】
长安的春天,是被一场细雨带来的。
雨丝细细密密的,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筛着银粉。雨下了三日,第四日清晨,天放晴了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新芽的潮湿气息,院子里的桂花树抽出了满枝嫩绿的新叶,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,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。墙角那几株牡丹也冒出了花苞,鼓鼓的,裹着一层淡红的花萼,眼看着就要绽开了。
枣儿蹲在桂花树下,正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小袄,领口滚了一圈白兔毛,那是婉宁小时候穿过的,苏青曦改小了些,正好合她的身。她画得很认真,小树枝在湿泥地上划来划去,画出一团团不成形的线条。婉宁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,歪着头问:“枣儿,你画的是什么?”枣儿没有抬头,小树枝继续划着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:“枣树。”婉宁凑近看了看,觉得那团线条和御花园里那些枣树并不像,但她没有说,只是点了点头:“画得真好。”
安儿和念安在旁边的空地上追一只刚飞来的蝴蝶。安儿跑得已经很快了,脚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念安跟在后面,步子还不太稳,但比冬天的时候利索了很多,追不上安儿也不着急,自己停下来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。承儿坐在廊下的锦垫上,被苏青曦扶着,正伸着手去接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,每一滴都正好砸在他的掌心,他愣愣地看着掌心的小水洼,然后咯咯地笑了。
李泰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一群孩子。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常服,腰间没有佩玉,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松弛了一些。他已经看了枣儿很久了,从她蹲在桂花树下开始画那棵不像枣树的枣树起,他就一直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,没有移开过。
苏青曦走到他身边,站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泰儿,你有话想跟我说?”
李泰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他收回目光,看着苏青曦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认真,像是在心里酝酿了很久,终于决定开口了。
“贵妃娘娘,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我想给枣儿一个姓。”
苏青曦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那天我在安州城外捡到她,是在一棵枣树下。”李泰的声音有些慢,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,“那天正好是秋分,枣子熟透了,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。她躺在树底下,裹着一件旧布,哭得嗓子都哑了,但还没有人经过。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,她抓住了我的手指,攥得很紧,像是怕我丢下她。”他停了停,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蹲在地上的小身影上,“我养了她一年多,一直没给她正式起名。在安州,大家都叫她‘小枣儿’,叫顺口了。但我想给她一个姓。一个正经的姓。”
苏青曦问:“你想让她姓什么?”
李泰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时声音很轻,但很稳:“姓承乾殿下赐的那个字——李。”
苏青曦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。她看着李泰,看着这个曾经为了皇位什么都敢说、被贬到均州又一步一步站起来的男人。他站在春日的廊下,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新叶落在他脸上,他比以前瘦了一些,但脊背是直的,目光是定的。
“我跟承乾兄长商量过了。”李泰的声音继续着,“他说这个姓可以。他说枣儿既然是我养大的,就是李家的人。他还说……他愿意做她的伯父。”
苏青曦的眼眶微微泛酸。她低下头,停了一息,才重新抬起头来:“陛下知道吗?”
“我还没告诉他。”李泰摇了摇头,“我想先跟您说。因为枣儿是女孩子,女孩子的事,得先让您这个管六宫的人知道。”
苏青曦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在李泰肩上轻轻拍了拍,像李世民拍他时一样的力道,不重不轻:“那你去跟陛下说。我在旁边听着。”
李泰看着她,用力地点了一下头。
李世民在御书房里听完李泰的话,放下手中的朱笔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好一阵子。他看着李泰站在御案前,穿着一身干净的常服,脊背挺直,不像是在求什么恩典,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了的决定。
“你想好了?”李世民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李泰的声音很稳,“她是我捡回来的,我养了她一年多。她叫我‘爹爹’的时候,我不能只应着,什么都不给她。”
李世民看了他很久,然后站起来,绕过御案,走到他面前。他伸出手,在他肩上拍了拍,比平时久了一些:“好。朕准了。她姓李,叫李枣。等她长大了,若想改,再改也不迟。”
李泰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当天傍晚,苏青曦让人把五个孩子都叫到了甘露殿。婉宁、安儿、念安、承儿坐成一排,枣儿坐在最边上,手里还攥着那根从院子里捡来的小树枝。李泰站在孩子们面前,蹲下身,把枣儿抱起来,放在膝上。
他低头看着她,轻声说:“枣儿,从今天起,你有姓了。你姓李。叫李枣。这是你伯父承乾殿下给你的姓,也是你父皇赐的。”
枣儿看着他,大眼睛眨了眨。她不太明白“姓”是什么,但她听懂了“李枣”两个字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小树枝,又抬头看了看李泰,张嘴轻声念了一遍:“李枣。”然后把脸埋进李泰的肩窝里,两只小手环住了他的脖子。
婉宁凑过来,拉了拉枣儿的小手:“枣儿妹妹,你的名字真好听。李枣,比我的名字还短,还好记。”安儿在旁边接话:“她的名字里有枣,我的名字里没有枣。”念安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我的名字里有安。”承儿拍了拍手,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什么,所有人都笑了。
李泰抱着枣儿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,把长安城的屋檐染成了深橘色。远处传来几声晚归的鸟鸣,像一封还没有写完的信,被风轻轻吹散了。
苏青曦站在殿门口,看着那一幕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茶已经温了,她也没有喝。郭清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,也看着殿内那群孩子。
“枣儿有姓了。”郭清华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苏青曦点了点头。
郭清华停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说:“青曦姐,我想过一件事。如果有一天念安长大了,问我他的曾外祖父是谁,我就告诉他——郭昕,安西都护府,白发将军。他守了一辈子的城,没有一天退过。我还会告诉他,他还有一位伯父在安州,有一位三伯父在河西,有一位九叔在长安。他会有一大家子人。”
苏青曦侧过头看着她。郭清华的侧脸被暮光照得柔和而安静,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从天而降、满身风沙的少女了。苏青曦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他会知道的。”苏青曦的声音也很轻,“等他长大了,我会告诉他,他的母亲,从西域一个人走到了长安,在宫门口把一张地图递给了一个像太宗皇帝一样的男人。”
郭清华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有哭,只是用力地回握了一下苏青曦的手。
暮色四合,甘露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五个孩子还挤在殿内,婉宁正在教枣儿认字,念安趴在旁边看,安儿举着一盏小灯,承儿伸手去够灯上的穗子。李泰坐在他们身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有看,只是安静地守着这一群孩子。
窗外,长安城的春夜安静而温柔。桂花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为这五个孩子和这一大家子人,守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