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大唐贞观·长安·甘露殿

岁末的长安，雪下了好几场，积在屋檐上，厚厚的一层，像给整座宫城盖了一床白棉被。甘露殿里却暖融融的，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，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殿内张灯结彩，红色的绸带和金色的穗子挂在梁上，窗棂上贴了窗花，是婉宁前几天剪的，剪得歪歪扭扭的，但苏青曦还是让人贴了上去。

今天是岁末，除夕。

郭清华年前就带着念安从河西赶回来了，李恪留守凉州，说等开春再回。苏青曦特意让人在偏殿支了一张矮桌，不大，正正好坐五个孩子。桌面上铺了厚厚一层锦垫，以防磕着碰着，又摆了一圈小碗小碟，碗是特制的，比寻常的碗小了一圈，上面画着各种花鸟鱼虫，是苏青曦让御窑专门烧的，烧了好几套，一套五个，五个孩子一人一套。

五个孩子，按年龄排，婉宁最大，六岁多，坐在主位。安儿三岁，坐在姐姐左手边。念安一岁多，坐在姐姐右手边，被郭清华抱着。承儿一岁多，比念安小两个月，坐在安儿旁边，被苏青曦抱着。而第五个孩子，坐在念安和承儿中间，是李泰从安州带回来的。

那是个女孩，小名叫枣儿，是李泰在安州城外捡到的。那年秋天枣子熟的时候，李泰去田里巡视，在路边一棵枣树下看到一个被遗弃的女婴，裹在一件半旧的粗布里，哭声细细的，像一只小猫。他把她抱回了都督府，养了一年多，如今已经会走路了，瘦瘦小小的，眼睛圆圆的，很爱笑。李泰没有正式认她做女儿，但这次回长安，他把她带了回来，说“让父皇看看”。

李世民看了，没说什么，只是让人给她也做了一套碗。

五个孩子围坐在那张矮桌边，像五只挤在一起的小雀。桌上摆着五碗热气腾腾的饺子。饺子是苏青曦带着御膳房的太监们一起包的，馅是羊肉白菜的，皮薄馅大，一个个圆滚滚的，像元宝。她特意在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了一颗小小的红枣，说谁吃到就是明年最有福气的人。郭清华也帮着包了几个，她包得比苏青曦好，收口利落，褶子匀称，苏青曦笑她“不愧是凉州练出来的手”。

婉宁拿着小勺，认真地吹着碗里的饺子，吹了一会儿，舀起一个，小心地咬了一口。她的腮帮子鼓鼓的，嚼了嚼，忽然眼睛亮了：“红枣！我吃到红枣了！”她举起勺子，把那半颗红枣给所有人看。安儿凑过来瞧，念安也伸长了脖子看，承儿把手里的勺子一扔，拍着桌子跟着喊：“枣！枣！”只有枣儿坐在原地，安安静静地啃着自己碗里的饺子，像是没听到自己的名字。

郭清华笑着摸了摸念安的头：“念安，姐姐吃到红枣了，你说句吉祥话。”念安想了想，嘴里还含着半口饺子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姐……姐……好。”众人都笑了。

苏青曦坐在旁边的软榻上，手里端着茶盏，看着那一桌孩子。婉宁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饺子，又去帮安儿吹，安儿不肯让她吹，两个人推来推去，差点把碗碰翻。念安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伸出自己的勺子，往安儿碗里舀了一个饺子，递给安儿，嘴里说：“给。”安儿愣了一下，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然后对着念安咧嘴笑了一下：“谢谢念安弟弟。”念安也咧开嘴，露出几颗小米牙。

承儿看着哥哥姐姐们热热闹闹的，自己也想参与，小手伸到念安碗里抓了一个饺子，饺子太烫，他缩回手，委屈地撇了撇嘴，但没有哭，只是抬头看着苏青曦。苏青曦走过去，在他身边蹲下来，帮他把那个饺子夹出来，吹凉了递到他嘴边。他张嘴咬了一小口，嚼了嚼，满意地眯起眼睛。

枣儿坐在最边上，自己吃自己的，偶尔抬头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不吵也不闹。她碗里的饺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两个。念安看到了，把自己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。郭清华低头问他：“念安，你要把饺子给枣儿吃吗？”念安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她，小。”

李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，手里端着一杯酒，看着枣儿的方向，没有说话。他看了很久，才把那杯酒慢慢喝完了，放下杯子，没有再倒。

饭吃到一半，婉宁忽然站起来，举着小勺敲了敲碗边：“大家安静，我要宣布一件事。”五个孩子都安静下来，齐刷刷地看着她。婉宁清了清嗓子：“明年，我要教念安弟弟认字。教安儿弟弟背诗。教承儿弟弟走路。教枣儿妹妹——不，教枣儿妹妹吃枣。”她说完，得意地看了苏青曦一眼。苏青曦忍住了笑，认真地点头：“好，大姐姐说得对。”安儿在旁边拆台：“你昨天还不会背《咏鹅》呢。”婉宁瞪了他一眼，他缩了缩脖子，低头继续吃饺子。

念安在旁边忽然开口，声音软软的：“大姐姐，鹅。”婉宁低头看着他：“你会背《咏鹅》？”念安想了想，张嘴念道：“鹅，鹅，鹅……”念到第三个“鹅”就卡住了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，把后面的忘了，干脆放弃了，继续埋头吃饺子。婉宁乐了，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。

李世民从御书房回来的时候，几个孩子已经吃完了。矮桌上狼藉一片，有的碗空了，有的还剩了半个饺子，承儿面前的桌上洒了一圈汤渍，安儿的脸上沾了一小块馅料。五个孩子挤在一起，婉宁搂着念安，安儿靠着姐姐的肩膀，承儿趴在苏青曦怀里，枣儿坐在李泰腿上，念安在郭清华怀里，一个个都吃饱了，眼皮开始打架。

李世民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屋子人，没有进去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到廊下，看着院子里的雪。雪已经停了，天边露出了一角淡淡的晚霞，把积雪的桂花树染上了一层粉红色的光。苏青曦从身后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“陛下，枣儿那孩子，您打算怎么办？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李泰养了一年多，有感情了。让他自己定吧。认不认作女儿，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
苏青曦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
身后传来孩子们的闹声，婉宁的声音最高，像又在宣布什么新的规矩。安儿在笑，念安在跟着笑，承儿不知道在笑什么，也跟着咯咯地笑。枣儿没有笑，但她坐在李泰腿上，安安静静的，手里攥着一个空碗，看着哥哥姐姐们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暮色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，甘露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点亮了。五张小脸映在烛光里，五碗饺子变成了五碗汤圆，五双小手举着勺子，在同一个桌面上碰来碰去。岁末的长安，被这场热热闹闹的家宴填得满满当当。

李世民站在廊下，伸出手，接了一片刚落下来的雪花。苏青曦靠在他肩上，看着那片雪花在掌心融化。

“陛下，明年春天，孩子们又大了一岁。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。

李世民握住了她的手：“那就让他们继续长大。我们看着。”

雪后初晴的暮色里，甘露殿的灯火连成一片，暖融融的，像是整座长安城都在庆祝这五个孩子围坐在一起的第一顿年夜饭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