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幕之下·大唐贞观·长安甘露殿】
长安城的暮色比往日来得更早一些。
冬日的白昼短得像一声叹息,太阳还没来得及把最后一缕温暖洒在宫墙上,就被远山吞没了。甘露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从窗棂间透出去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温暖的光影。殿内燃着三个炭盆,把冬夜的寒气挡在门外,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龙涎香和桂花香——桂花香是从苏青曦那个丑丑的香囊里散出来的,李世民一直贴身带着。花香已经很淡了,但还在,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留下的脚印。
苏青曦靠在李世民肩上,手里拿着那本旧书,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。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——四个多月的身孕,隆起的弧度把月白色的襦裙撑得圆圆的。她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,不是刻意的,是本能的保护。李世民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,掌心贴着她的手背,手背贴着衣料,衣料下面是温暖的皮肤,皮肤下面是那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小生命。
“陛下,”苏青曦轻声说,“您说我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候,会不会是一个晴天?”
“会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“不管是不是晴天,朕都会在。”
苏青曦的嘴角弯了起来。她睁开眼睛,从李世民肩上抬起头看着他。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,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,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,从颧骨滑到下颌,从他的唇边滑过。
“陛下,您老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没有否认。
“但在我眼里,您还是最好看的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。“你也是。”
郭清华端着一碗安胎汤站在殿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穿着苏青曦帮她做的那件湖蓝色胡服,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。她看着殿内那两个人——大唐的皇帝和那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少女——他们并肩坐在一起,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,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烛光落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汤碗,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。青曦姐的肚子越来越大了,每天要喝安胎汤,要散步,要早睡早起,都是孙御医交代的。她把这些事记得比自己的事还清楚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过门槛走进殿内。
“青曦姐,孙御医说这安胎汤要趁热喝。”
苏青曦从李世民肩上抬起头,接过汤碗慢慢喝着。汤很清淡,带着一点药香,不难喝。她喝完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看着郭清华。
“清华,你又在门口站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郭清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苏青曦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知道清华每次送汤来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,不进来,也不走。她问过一次,清华说她喜欢看殿内的烛火。苏青曦没有追问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同一轮月亮,照着长安,也照着千里之外的河西。
【天幕之上·时空交错】
天幕静静地悬浮在苍穹之上,像一面无边无际的巨大光镜。它将不同时空的画面投射给不同时代的人——各看各的,互不干扰。
此时此刻,天幕上正在播放甘露殿的画面。
但能看到这个画面的,不是甘露殿里的人。
苏青曦看不到天幕。李世民看不到天幕。郭清华也看不到天幕。他们活在贞观年间的长安城里,头顶的天空和一千多年后的人看到的天空是一样的——但天幕只对特定时空的“观看者”显现。对于生活在贞观年间的人来说,天幕不存在。它不会出现在他们的天空里。
这是天幕的规则。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——它让未来的人看到过去,让后世的人看到先辈,但从不打扰过去的人自己的生活。苏青曦不知道有面天幕在播放她的生活,李世民不知道几百年后的人在看着他,郭清华不知道祖父正在另一个时空里看着她。
他们只是活着。真实地、用力地、一心一意地活着。
【天幕之下·晚唐大中年间·沙州安西都护府】
沙州的春天来得比长安晚。城墙上还残留着去年冬天的霜痕,斑斑驳驳的,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。风还是冷的,从戈壁滩上吹过来,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。
城头上站着一个老人。
白发苍苍,脊背佝偻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铠甲,铠甲上的铁片有些已经生锈了,但他依然每天穿着。他的手里拄着一把剑,剑鞘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木头,但剑刃还是亮的,每天都要磨。
郭昕。安西都护府郭昕。铁血郡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幕。天幕亮着,画面上是一间烛火温暖的宫殿。一个挺着肚子的少女靠在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男人肩上,男人的手覆在少女的手背上。一个穿湖蓝色胡服的少女端着一碗汤走进来,把碗递给那个挺着肚子的少女。
郭昕的手猛地攥紧了剑柄。
他看到了。他看到了自己的孙女。她穿着湖蓝色的胡服,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,她比离开的时候胖了一些,脸色也红润了一些。她在这里过得好。她真的到了长安。
“清华……”郭昕的声音在发抖,“祖父看到你了。”
风吹过城墙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那面“唐”字大旗在月光下翻卷着,鲜红的旗角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。
【天幕之下·晚唐大中年间·河西归义军驻地】
营帐外面,张议潮抬头看着天幕。他的手里还握着刀,刀鞘上沾着没有擦干净的沙土。他刚从战场上回来,铠甲上的血还没干。
他看着天幕上那个穿着玄色常服的男人——那是一个帝王。不是他们这个时代的帝王,是几百年前的帝王。但他身上那种气度,那种“我在,大唐就在”的气度,隔着几百年的时光,依然让人心头一颤。
“那就是太宗皇帝。”张议潮的声音很轻。
张淮深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天幕。“叔父,太宗皇帝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议潮摇了摇头,“但她肚子里的孩子,是太宗皇帝的骨血。”
张淮深沉默了片刻。“叔父,您说太宗皇帝知道我们在看他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议潮的声音很低,“但他不需要知道。我们知道他就够了。”
张淮深没有再说话。
风吹过戈壁,吹得营帐的布帘啪啪作响。
【天幕之上·甘露殿内】
苏青曦喝完安胎汤,把碗递给郭清华。她看着郭清华的眼睛——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情绪,不是难过,不是高兴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注视着的、隐隐约约的感应。
“清华,你今天怎么了?”
郭清华摇了摇头。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
郭清华想了想,轻声说:“觉得有人在看我。不是不好的那种,是……很温暖的那种。”
苏青曦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也许是你祖父。”
郭清华愣了一下。“可是他不在这里。他不在这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青曦的声音很轻,“但有些东西,隔得再远也能感觉到。”
郭清华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中的空碗。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渣。她没有说话,但她的眼眶红了。
殿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。
甘露殿的烛火还亮着。
【天幕之下·晚唐大中年间·沙州安西都护府】
郭昕把剑插在城墙上,跪下,朝着东方磕了三个头。
“清华,”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祖父在看着你。你到了长安,你见到了太宗皇帝的后人。祖父为你骄傲。”
风停了。戈壁滩上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心跳的声音。
郭昕站起来,转过身,面朝西方。那是吐蕃的方向,是战场的方向,是他守了四十年的方向。
“将士们,”他的声音沙哑但洪亮,“吐蕃人还在。我们还在。大唐的旗帜不能倒。”
城墙上的将士们站了起来。他们的头发都白了,他们的铠甲都生锈了,他们的剑刃都磨得快没了。但他们还站着。
“大唐!”郭昕拔出剑,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大唐!”将士们齐声高喊。
那面“唐”字大旗在夜风中翻卷着。
同一面旗帜,几百年前在长安的城墙上飘扬,几百年后在安西的城墙上飘扬。颜色褪了,旗角磨了,但那个“唐”字还在。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【天幕之上·甘露殿内】
苏青曦靠在李世民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手放在肚子上。郭清华已经退了出去,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烛火跳动着,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。
“陛下,”苏青曦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您说,几百年后,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?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瞬。
“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郭昕记得。张议潮记得。”李世民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,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,“有人记得,就不会消失。”
苏青曦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去,滴在李世民的手背上。他没有躲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同一轮月亮照着长安,照着河西,照着安西都护府。
照着几百年前的人,也照着几百年后的人。
甘露殿的烛火,一夜未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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