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幕·时空坐标:大唐·贞观年间·长安·甘露殿】
长安城的春天终于来了。
甘露殿外的那棵桂花树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像婴儿的手指,怯生生地伸向还带着寒意的风。苏青曦站在窗前,一手扶着腰,一手放在肚子上,看着那些新芽。她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,圆滚滚的,把月白色的襦裙撑得紧紧的。尚衣局半个月前刚给她做了新衣裳,现在已经又有些紧了。
“又在看树?”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苏青曦没有回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在看新芽。陛下,您说这棵树今年秋天还会开花吗?”
“会。”李世民走到她身后,双手从她腰间环过去,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,“每年都开。”
苏青曦靠进他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春天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殿内没有燃炭盆,但一点也不冷。她的手覆在李世民的手背上,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。掌心里忽然传来一下轻轻的跳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。
苏青曦猛地睁开眼睛。“陛下!他动了!”
李世民的手僵了一下。他也感觉到了——那个小小的、轻轻的、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跳动。隔着苏青曦的皮肤,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,他的手心感觉到了他孩子的心跳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鸟雀的叫声。
那个小小的生命又动了一下,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,像是在告诉他们——我在这里,我很好,你们不要担心。
苏青曦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去。李世民也没有擦,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她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,他的眼泪落在她的发间。
“陛下,”苏青曦的声音有些哑,“您说他会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像你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“温柔,善良,什么都不怕。”
苏青曦摇了摇头。“像您。像您一样勇敢,一样有担当,一样——好看。”
李世民笑了一下。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,是真的笑了。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把她稳稳地箍在怀里。
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王公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“陛下,河西送来的信。”
李世民松开苏青曦,走过去打开殿门。王公公双手捧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父皇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端正有力,像用刀刻出来的——李恪的信。
李世民接过信,拆开,抽出信纸。信纸很厚,折了两折,展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风沙气息扑面而来。那是河西的味道,干燥的,粗粝的,带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。
“父皇,见字如面。儿臣在河西一切都好。吐蕃退兵后一直没有再犯,儿臣趁着这段时日加固了城防,整训了兵马。河西的将士们士气很高,他们说‘吴王在,河西在’。儿臣不敢当这句话,但儿臣知道,儿臣在一天,河西就在一天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在信纸上慢慢移动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他读得很慢,比平时读任何奏折都要慢。
“父皇,儿臣收到郭姑娘的信了。她说长安的春天来了,桂花树抽了新芽,苏姑娘的肚子越来越大了,父皇每天都会陪她用晚膳。儿臣看着这些字,忽然很想长安。不是想长安的繁华,是想长安的人。想父皇,想母妃,想太子,想苏姑娘,也想——郭姑娘。父皇,河西的桃花开了。儿臣折了一枝,压在信纸里。父皇若是觉得好看,就替儿臣送给郭姑娘。”
苏青曦站在李世民身边,也看到了这几行字。她的嘴角弯了起来,弯得压都压不下去。她侧过头看着李世民,李世民也看着她。两个人的嘴角都弯着,像两个偷吃了糖的孩子。
“陛下,吴王殿下要送桃花给清华。”
“朕看到了。”
“您会替她收着吗?”
李世民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,又从信封里取出一枝压扁了的桃花。花瓣已经有些蔫了,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浅褐,但形状还在,薄得透光。他把那枝桃花放在御案上,用镇纸压住边角。
“等清华来了,朕亲手给她。”
苏青曦看着那枝桃花,又看了看李世民的侧脸。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那枝花上,嘴角带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真的很温柔,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温柔,是那种细水长流的、润物无声的、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里的温柔。
窗外,阳光很好。
【天幕·时空坐标:大唐·贞观年间·长安·偏殿】
郭清华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一张信纸。她已经写了很久了,写了好几遍,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。
第一遍写的是“吴王殿下,桃花收到了”。她觉得太直白了,撕了。第二遍写的是“殿下在河西辛苦了,桃花很漂亮”。她觉得太客套了,撕了。第三遍她写了很多,从长安的春天写到甘露殿的桂花树,从苏青曦的肚子写到李世民的微笑。她写了满满两页纸,写到“桃花很漂亮”的时候,笔尖停了一下,在“漂亮”两个字上画了个圈,改成“好看”,又改成“很好看”,最后改回“漂亮”。
小宫女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,看到满桌子的废纸团,什么都不敢说,放下碗就跑了。郭清华把第四遍写的信纸折好,放进信封,没有封口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,春天的风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枝压扁了的桃花从信封里取出来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花香已经很淡了,淡到几乎闻不到,但还在。
那是河西的味道。是李恪从千里之外寄来的味道。
她想起祖父说过,河西的桃花和长安的不一样。长安的桃花开得早,谢得也早,花瓣薄而软,像少女的脸颊。河西的桃花开得晚,谢得也晚,花瓣厚而韧,经得起风沙。李恪寄来的这枝桃花——花瓣厚而韧,经得起风沙。是河西的。
她把桃花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揣进怀里。她要去找青曦姐,告诉她一件事——她想去河西。
【天幕·时空坐标:晚唐·大中年间·沙州·安西都护府】
郭昕站在城墙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是从长安来的——不是现在的长安,是几百年前的长安。天幕上出现文字的时候,他可以看懂,可以记住。他把天幕上关于孙女的消息都记了下来,写在一张泛黄的纸上,一笔一划,像刻石头。
“清华收到桃花了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被风吹散了,“吴王殿下送她的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城墙上只有他自己。其他将士都在各自的岗位上,有的在瞭望,有的在巡逻,有的在擦剑。他们把天幕上的内容记在心里,然后用各自的方式消化。
张议潮也收到了信。不是纸质的信,是天幕上传来的信息。他站在营帐外面,手里握着那封“信”——其实是他在纸上抄录的天幕文字。他抄得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,像是在写一份重要的军报。
“吴王李恪在河西大破吐蕃,斩敌三千,夺回两城。”他把这行字念了三遍,然后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。
张淮深走过来,“叔父,您又在看那些字?”
“嗯。”张议潮没有抬头,“这是太宗皇帝的儿子打的仗。我们打不过吐蕃,他的儿子能打过。这说明什么?”
张淮深想了想,“说明我们不如他?”
“说明我们还没有忘记他。”张议潮抬起头,看着天幕上那行发光的字——“大唐·贞观年间·长安·甘露殿”,“只要还有人记得他,大唐就不会亡。”
【天幕·时空坐标:大唐·贞观年间·长安·甘露殿】
傍晚时分,郭清华来到了甘露殿。她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——也是湖蓝色的,和之前那件差不多,但袖口绣了几朵小花。苏青曦一眼就看出她换衣裳了,但没有点破,只是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青曦姐,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郭清华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去河西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李世民从折子上抬起目光,看着郭清华。苏青曦也看着她。郭清华被两个人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“为什么想去河西?”李世民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。
郭清华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因为河西需要人。因为我会画地图,会看地形,会打仗。因为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因为吴王殿下在河西。”
苏青曦的眼眶红了。她从绣墩上站起来,走到郭清华面前,握住了她的手。“清华,你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不怕风沙?”
“不怕。我就是在风沙里长大的。”
“不怕打仗?”
“不怕。我祖父教过我。”
苏青曦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把郭清华拉进怀里,抱住了她。“清华,你去了河西,我怎么办?谁帮我端安胎汤?谁帮我看着御膳房的老太监别放太多盐?”
郭清华的眼泪也流了下来。她把脸埋在苏青曦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。“青曦姐,我会回来的。等河西守住了,我就回来。”
李世民看着两个相拥的少女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朕准了。”
郭清华从苏青曦肩窝里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李世民。“陛下,您准了?”
“嗯。朕让人安排,三日之后出发。”
郭清华用力地点了点头,用手背擦了一把脸。她的脸花了,眼泪和胭脂混在一起,像一只小花猫。苏青曦看着她的样子,又想哭又想笑,从袖中取出帕子帮她擦脸。窗外,夕阳把整座长安城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。
远处的终南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山顶上的雪被晚霞映成了粉红色。
三天后,清华就要去河西了。去那个风沙漫天的地方,去那个有桃花也有刀兵的地方,去那个有李恪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