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西的风沙大的时候,能把人从马上吹下来。李恪到凉州的第一天就被风吹了个趔趄,身边的亲卫要扶他,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,拍掉身上的沙土,抬头看了看凉州城头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“唐”字大旗,旗角已经磨出了毛边,但颜色还是鲜红的,像血。他想起出发前郭清华在宫门口递给他的那张地图,她画了一整夜,眼睛熬得通红,手指被笔磨出了水泡。她说“殿下带着不会迷路”,他没有迷路,从凉州到甘州,从甘州到肃州,每一处关隘、每一处水源都和图上画的一模一样。
李恪回到营帐,洗了手,在案前坐下。案上放着几封从长安送来的信,有父皇的,有母妃的,有太子李治的,还有一封字迹陌生的——信封上写着“吴王殿下亲启”,字迹不算好看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在石头上刻字。他认得这个字迹,他没有见过几次,但记住了。郭清华,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,那个画了一整夜地图、在宫门口举过头顶递给他的少女。
他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信纸是普通的竹纸,边角有些毛边,折了两折。展开,只有寥寥数行——“吴王殿下,见字如面。我是郭清华。河西风沙大,殿下记得多喝水,不然嘴唇会裂。”
李恪看到“嘴唇会裂”四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知道嘴唇会裂,他的嘴唇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了,一说话就疼,但他没有涂药膏,懒得涂。他把信纸放在案上,从行囊里翻出那盒一直没有打开的唇脂,打开盖子,用手指沾了一点涂在嘴唇上,凉丝丝的。然后他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,提起笔,蘸了墨,给郭清华写回信。
“郭姑娘,见字如面。你的地图帮了大忙,河西每一处关隘都和图上画的一模一样,你没有画错一笔。”
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,看着窗外。凉州的黄昏来得晚,天边还有最后一抹光,把远处的祁连山照成了深紫色。他想起郭清华的眼睛,也是深褐色的,像两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玛瑙。他低下头继续写:“河西的风沙确实大,但大不过安西都护府。你从安西来,那里的风沙比这里大得多。你能在安西活下来,我也能在河西活下来。殿下不用担心,我会照顾自己。你的地图我会一直带着,走到哪里都带着。”
信送出去的那天,李恪站在凉州城墙上目送信使远去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,亲卫劝他下去,他没动,一直站到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郭清华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偏殿里帮苏青曦叠衣裳。送信的小太监把信递给她,她愣了一下——谁会给她写信?她在长安没有认识的人,在安西都护府的信早就断了,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。信封上写着“郭清华亲启”,字迹端正有力,像用刀刻出来的。她拆开信封,看到落款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吴王李恪。
她躲在屏风后面看信,不想让苏青曦看到她脸红的样子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,她看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看到“嘴唇会裂”四个字。她写信的时候只是随口一提,没想到他记住了,还涂了唇脂。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高兴,不是害羞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土里、不知道会不会发芽、但已经开始浇水了的感觉。
她把信纸折好贴在胸口,站了一会儿才从屏风后面出来。苏青曦正在叠一件小衣裳——是她让尚衣局做的,给宝宝穿的,还没有出生,衣裳已经做了好几件了。她看到郭清华红着脸从屏风后面出来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吴王来信了?”
郭清华点了点头,把信递给她。苏青曦接过信看了看,笑了。“他涂唇脂了。你说让他涂,他就涂了。”
“我没让他涂!”郭清华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,“我只是说嘴唇会裂,没说让他涂!”苏青曦看着她,笑而不语。郭清华的脸更红了,抢回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揣进怀里。
那天晚上,郭清华趴在桌上给李恪写回信,写了撕、撕了写,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,墨汁溅了一桌子,废纸团扔了一地。小宫女进来送茶差点被绊倒,看到满地的废纸团,什么都不敢说放下茶就跑了。郭清华看着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她想起在安西都护府的时候,祖父也喜欢在这样的夜晚站在城墙上看着东方。她知道祖父在看什么,在看长安,在看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她低下头,提笔写下:“吴王殿下,见字如面。你的信我收到了,你说地图帮了大忙,那就好。我就怕我记错了,画错了,把你带到沟里去。殿下,河西的月亮和安西的月亮是一样的吗?我没有去过河西,但我想,应该是一样的。因为不管隔了多远,天上只有一个月亮。殿下在河西看月亮的时候,长安的人也在看月亮,安西的人也在看月亮。大家都看着同一个月亮,就不算分开。”
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,看着窗外那轮月亮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“青曦姐的肚子越来越大了,她走路已经很慢了,去甘露殿送汤要歇好几次。但她还是每天亲自去,说御膳房的人不知道陛下喜欢什么火候。陛下每天喝汤的时候都会笑,不是大笑,是那种很轻很淡的、但让人看了心里很暖的笑。殿下,你在河西也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涂唇脂。”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,用火漆封口,信封在手里攥了很久才交给小太监。
甘露殿里,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几份折子,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折子上。他在看苏青曦。苏青曦坐在他旁边的绣墩上,手里拿着那本旧书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,又合上。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,其实才三个多月,但她穿的衣服薄,能看出来一点点。她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,不是刻意的,是本能的保护。
“陛下,”苏青曦忽然开口,没有抬头,“您说李恪和清华,会不会在一起?”
李世民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朕希望他们在一起。”
苏青曦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清华是个好孩子。李恪也是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“他们都是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人,该有人陪了。”苏青曦看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。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,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,然后靠在他肩上。李世民伸出手环住她的腰,把她稳稳地揽在怀里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甘露殿的烛火跳动着,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。
天幕之外,洪武皇宫。朱元璋站在奉天殿的台阶上,看着天幕上李恪站在凉州城墙上目送信使远去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“皇后,”他忽然开口,“咱年轻的时候,也给咱的皇后写过信。”
马皇后站在他身边,微微一笑。“陛下写的什么?”
“忘了。”朱元璋说。但他没有忘。他写的是一首打油诗,写得不好,皇后笑了好几天。他把那封信一直留着,压在枕头下面。皇后知道,一直没有拆穿他。
叶罗丽仙境中,王默坐在草地上,抱着罗丽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李恪涂唇脂了!郭清华让他涂他就涂了!”罗丽轻轻摇了摇铃铛:“因为她说的,他都听。”“就像李世民听苏青曦的。”王默的声音很轻,“像李世民听苏青曦的。父子俩一个样。”辛灵仙子飘然而至,看着天幕上郭清华趴在桌上写信的画面,目光温柔而深远。一封封信件越过千山万水,带着河西的风沙,带着长安的月光,带着少女小心翼翼的试探,带着将军笨拙的回应。千里之隔隔不断鸿雁传书,风沙漫漫吹不散纸短情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