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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现代人和李世民

长安城的暮色比往日来得更早一些。冬日的白昼短得像一声叹息,太阳还没来得及把最后一缕温暖洒在宫墙上,就被远山吞没了。甘露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从窗棂间透出去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温暖的光影。殿内燃着三个炭盆,把冬夜的寒气挡在门外,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龙涎香和桂花香——桂花香是从苏青曦那个丑丑的香囊里散出来的,李世民一直贴身带着,带了整整一个秋天,又一个冬天。花香已经很淡了,但还在,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留下的脚印。

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三份已经写好的圣旨。墨迹早就干了,火漆也封好了,就等着送出去。他没有送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烛火上,烛火跳动着,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。他在等。等他的三个儿子,在二十年后,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他面前。

王公公从殿外进来,脚步声很轻,但还是惊动了沉思中的李世民。“陛下,太子殿下来了,在殿外候着。”李世民微微颔首。王公公退了出去,片刻后,殿门被推开,李治走了进来。

他穿着一身太子的常服,玄色底子,绣着暗金色的龙纹,腰间系着玉带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得体,挑不出任何毛病——但李世民注意到,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一夜没睡。他走到御案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。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,这个温和的、孝顺的、总是怯怯地站在最后面的儿子。他想起苏青曦说的话——“武才人很聪明,聪明到让人不放心。”他想起自己让人去查的那些事,那些还没有确凿证据、但已经足够让他警觉的事。他没有提,只是说:“起来吧。你两个兄长今晚到长安,你去接他们。”

李治愣了一下。承乾从黔州来,李泰从均州来,两个人都被召回了长安。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,父皇同时召见他们三个。他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,指节泛白。“是,儿臣这就去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,忽然开口叫住了他。李治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殿内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李世民看不清他的表情,也不需要看清。“治儿,”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们是兄弟。”李治站在那里,沉默了。然后他说:“儿臣知道。”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
朱雀大街上,两辆马车从不同的方向驶来,在宫门前相遇。一辆从黔州来,车上的人被废了太子之位,流放二十年,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,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痕迹,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一辆从均州来,车上的人被封为魏王,又贬为顺阳王,起起落落,沉沉浮浮,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革带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,面容清瘦,但精神还好。

两辆马车同时停下。车帘同时掀开。李承乾和李泰同时看到了对方。

二十年前,他们是兄弟,也是对手。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,明争暗斗,互不相让,最后两败俱伤——一个被废,一个被贬。二十年后的今天,他们都老了。承乾的鬓边有了白发,李泰的眼角有了细纹,两个人看着对方,谁都没有说话。宫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,李治从门内走出来。他穿着一身太子的常服,站在宫门中央,左边是承乾,右边是李泰。他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承乾先开口了。“治儿,你长高了。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李治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他站在那里,穿着太子的衣裳,流着泪,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李泰走过去,在他肩上拍了拍,和在均州时李世民拍他一样,力度不轻不重。

甘露殿里,烛火快燃尽了。王公公进来添了一次灯油,又退了出去。李世民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的三份圣旨还没有送出去。他在等。殿外传来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三个人的。有轻有重,有快有慢,但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
殿门被推开了。李治走在最前面,承乾在左,李泰在右。三个人一起走进来,一起在御案前站定,一起行礼。没有人说话,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
李世民看着他们三个——他的三个嫡子,他曾经最骄傲也最心痛的三个人。他们站在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,像小时候一样。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。他只是拿起御案上那三份圣旨,递了过去。

“看看吧。安州那边,朕交给你们两个了。”他看着承乾和李泰,“治儿,你留在长安,有你的事要做。”

李治接过圣旨,展开。第一份是给李泰的,第二份是给承乾的,第三份是给他的。他看着父皇写给自己的那行字——“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,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。”他把圣旨合上,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。承乾和李泰也看完了。三个人站在御案前,谁都没有说话。
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,又从另一张脸移到下一张脸。他的三个儿子,二十年后第一次同时站在他面前,都活着,都好好的。这就够了。

“都回去歇着吧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哑。三人行了一礼,转身往殿外走。李治走在最后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父皇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儿臣会去送两位兄长的。儿臣会和他们好好吃一顿饭。”

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。李世民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,烛火跳动着,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他拿起御案上那张空白的纸,纸上什么都没有写,干干净净的。他看着这张白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不是大笑,不是微笑,而是一种更轻更淡的、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。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白纸上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兄弟同心”。然后把笔放下,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
窗外,长安城的夜空中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。

天幕之外,洪武皇宫。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,看着天幕上承乾、李泰、李治并肩走出甘露殿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“皇后,”他忽然开口,“咱的儿子们,什么时候也能这样站在一起?”马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
叶罗丽仙境中,王默坐在草地上,抱着罗丽,看着天幕上那三个人的背影,眼睛红红的。“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,像三棵树。”罗丽轻轻摇了摇铃铛:“什么树?”“松树。不同的松树,但根连在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