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甘露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。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，面前摊着三份空白的圣旨，每一份都写着同一个日期，墨迹已经干了，又添上新的，干了又添，反反复复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犹豫过了。上一次这样犹豫，是二十年前，在立谁为太子的十字路口——承乾、李泰、李治，三张脸在他脑海中转了一整夜，天亮的时候他选了承乾，后来废了承乾，选了李治。他以为选完就结束了，一劳永逸，天下太平。

他错了。选太子不是结束，是开始。从那以后，兄弟之间有了隔阂，有了猜忌，有了再也没能坐在一起吃一顿饭的遗憾。他想弥补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现在有人告诉他，从安州开始。

苏青曦说，让李泰和承乾一起去安州治理。一个被贬的皇子，一个被废的太子，两个人是同一母亲所生，是这世上除了父皇之外最亲的人。但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，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，很多年没有叫过对方一声“兄长”“弟弟”了。从安州开始，让他们重新认识彼此，重新学会做兄弟。不是为了皇位，不是为了权力，只是为了做兄弟。

李世民拿起笔，蘸了墨，悬在第一份圣旨上方。他的手指微微发抖，但他落笔的时候，稳了。

第一份圣旨是给李泰的。他没有绕弯子，没有铺垫，直接写道：安州都督府缺人手，你去。不是流放，不是贬谪，是去工作。你做过安州都督，熟悉那里的情况，朕相信你能做好。承乾也会去，你们兄弟二人，共同治理安州。

写“兄弟”两个字的时候，他的笔顿了一下。他想起李泰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灯会的样子，想起承乾第一次骑马时摔下来没哭、咬着牙爬上去再骑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，不知道什么叫皇位，什么叫权力，什么叫兄弟反目。那时候他们是真正的兄弟。他把圣旨写完，放在一边，拿起第二份圣旨。

第二份圣旨是给承乾的。他写得很慢，比给李泰的慢得多。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，他想了很久，落笔写：黔州的日子你过得很苦，朕知道。朕不是不心疼你，朕是不知道该怎么心疼你。朕做错了很多事，朕在改。安州那边气候比黔州好，你去吧，和你弟弟一起。

写“弟弟”这两个字的时候，他的笔又顿了一下。李泰比承乾小，确实是弟弟。但承乾被废了这么多年，还有没有人把他当兄长？还有没有人记得他也是先皇后生的嫡长子？——朕记得。朕一直都记得。

第三份圣旨是给李治的。他写得最短，只有寥寥数行：你的两个兄长要去安州了。他们走之前，你去送送他们。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，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。朕希望你们能坐下来，好好吃一顿饭。

写完这三份圣旨，李世民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殿内很安静，烛火跳动着，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种更淡的、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。

王公公从殿外进来，轻声说天亮了好一阵了，陛下该用早膳了。李世民睁开眼说，去偏殿。

偏殿里，苏青曦也一夜没睡。她靠在床头，手里拿着那本旧书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纸条上写着袁天罡的谶语，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文字，但她今天没有看那些字，她看的是背面的那行小字——“安州，李泰承乾共治”。这是她自己写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，不知道为什么要写。她看着这行字，想起自己昨天在李世民面前说的那些话。她说“武才人很聪明”，她说“该布局了”，她说“我来了也不妨碍”。她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，但她知道，这些话她必须说。

郭清华端着一碗热粥进来，看到她还没睡，眉头皱了起来。“青曦姐，你不睡，宝宝也要睡。”苏青曦笑了笑，接过粥碗喝了一口，粥很烫，她吹了好几口才咽下去。她看着郭清华，郭清华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——她也一夜没睡。

“清华，你在想什么？”苏青曦问。

郭清华在她床边坐下，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。“我在想，如果陛下真的让李泰和承乾去安州，他们会和好吗？那么多年的隔阂，一顿饭就能化解吗？”苏青曦放下粥碗，握住她的手。“不能。但总得有人先伸出手。”

殿门被推开了。苏青曦抬起头，看到李世民站在门口。晨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玄色的常服照得发亮。他手里拿着三份圣旨，走过来把圣旨放在她面前，声音有些沙哑。“你看看。”

苏青曦拿起第一份，展开。是给李泰的，让他去安州，和承乾一起治理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她拿起第二份，是给承乾的，说“朕做错了很多事，朕在改”。她的眼泪落了下来。她拿起第三份，是给李治的，让他去送送两个兄长，和他们好好吃一顿饭。她把三份圣旨合上放回御案上，抬起头看着李世民。

“陛下，”她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您写好了。”

“写好了。”李世民看着她，伸出手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

“他们会和好吗？”苏青曦问。

“朕不知道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，“但朕在试。”

苏青曦扑过去抱住了他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，泪水蹭了他一身。他的手环在她的腰上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窗外，太阳升起来了，阳光从窗棂漏进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，把他们照得像一幅画。

天幕之外，洪武皇宫。朱元璋站在奉天殿的台阶上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是燕王从北平寄来的。信上说安州的布局很好，说他愿意去安州帮忙，说他想念父皇。朱元璋把信折好放回胸口的口袋里，拍了拍。

“皇后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咱的儿子们，什么时候也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？”

马皇后站在他身边，轻轻握住他的手。“快了。”

叶罗丽仙境中，王默坐在草地上，抱着罗丽，看着天幕上苏青曦抱住李世民的画面，眼睛红红的。“她在帮他。她一直在帮他。”罗丽轻轻摇了摇铃铛，没有说话。

辛灵仙子飘然而至，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，目光温柔而深远。“一母同胞，血浓于水。有些东西隔得再远，也断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