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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现代人和李世民

苏青曦把自己关在偏殿里,对着铜镜坐了一个上午。她换了好几身衣裳,每一件都觉得不好看——不是不好看,是太紧了,勒得肚子不舒服。其实她的肚子还是平的,什么都看不出来,但她就是觉得勒。最后她穿了一件宽松的月白色襦裙,腰间没有系丝绦,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罩着,像个刚睡醒的病人。

小宫女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,看到苏青曦这副模样,愣了一下。“姑娘,您今天不去送汤了?”

“送。等御医来了再送。”苏青曦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帕子被她绞得皱巴巴的,像一颗受了委屈的青菜。她等了一上午了。从李世民说“朕让御医来给你看看”到现在,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她不知道御医什么时候来,来了会说什么,说什么她都会紧张。

郭清华坐在她旁边,手里也攥着一块帕子,比她攥得还紧。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,像一只警觉的小兽。“青曦姐,你别紧张。”郭清华的声音也有些发抖。

“我没紧张。”苏青曦说,声音抖得比郭清华还厉害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看出了对方在硬撑,都笑了。那笑容很轻很浅,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湖面,皱了一皱,又平了。
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好几个人,有王公公的,有御医的,还有两个小太监的。苏青曦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,郭清华的手也猛地攥紧了帕子。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桌上,像两朵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小花。

王公公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医。那老御医姓孙,是太医院院首,今年七十有二,给李世民看了二十多年的病。他提着药箱走进来,对苏青曦行了个礼,不卑不亢,语气平稳。苏青曦站起来回了个礼,声音有些发紧,让他坐在对面的绣墩上。

孙御医打开药箱,取出一块丝帕铺在小几上,然后看着苏青曦的手腕。“姑娘,请伸出手来。”

苏青曦把手放在丝帕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孙御医伸出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——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,三根手指像三片落叶,轻轻地落在她的脉搏上。殿内安静极了,安静到苏青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她不看孙御医,不看郭清华,不看窗外的阳光,只看自己那只被三根手指压着的手腕。那三根手指很轻很轻,但她觉得重,像一座山压在她手上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
孙御医闭着眼睛,指尖在她的脉搏上轻轻移动着。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又松开了;又蹙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苏青曦的心跟着他的眉头一下一下地跳,跳得她手心全是汗。郭清华在一旁看着,大气都不敢出,嘴唇抿得发白。

过了很久,孙御医睁开了眼睛。他看着苏青曦,目光里有光——不是那种“你的病很重”的光,而是一种更温暖的、像是看到了什么喜事的光。他收回手指,把丝帕叠好放回药箱,站起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
“恭喜姑娘。”他的声音有些颤,不是害怕,是激动,“姑娘有喜了。脉象虽然还浅,但确实是喜脉。约莫一个月出头。”

苏青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捂住了嘴,不想让自己哭出声,但眼泪从指缝间滑落,一滴一滴地落在月白色的襦裙上,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郭清华扑过来抱住了她,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又哭又笑,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,含混不清。

王公公站在门口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转身快步往甘露殿跑去。他要告诉陛下,苏姑娘有喜了,陛下要做父亲了——不,陛下已经做过很多次父亲了,但这次不一样。王公公说不清哪里不一样,就是觉得不一样。

甘露殿里,李世民正在批折子。王公公跑进来的时候,他抬起头,看到了王公公脸上那个憋不住的笑。“陛下,”王公公的声音还在发抖,“孙御医诊过了,苏姑娘有喜了。一个多月了。”

李世民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中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一动不动。王公公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王公公看到,他的手在发抖——那只握过剑、批过奏折、指点过江山的手,此刻在微微发抖,笔尖的朱墨滴落在折子上,洇开一团红色的墨痕。

过了很久,李世民放下朱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冬天的风灌进来,凉凉的,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。他看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桂花树,看了很久,嘴角弯了起来。不是大笑,不是微笑,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、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释然。

王公公站在他身后,轻声说:“陛下,要不要去看看苏姑娘?”

李世民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大步走出甘露殿,脚步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岁的人。

偏殿里,苏青曦还在哭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——不是难过,是太高兴了,高兴到眼泪不受控制。郭清华已经不哭了,正在给她递帕子,一块接一块的,像流水线上的工人。苏青曦擦了又湿,湿了又擦,眼睛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。

殿门被推开了,没有通报。

苏青曦抬起头,看到李世民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腰间系着革带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,像一幅画。苏青曦看着他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
李世民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他的手指很粗糙,但擦泪的动作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
“哭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不知道。”苏青曦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,“就是高兴。”

殿内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。王公公把门带上,郭清华也跟着出去了。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李世民在苏青曦身边坐下,把她揽进怀里,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。苏青曦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能听到他的心跳,沉稳有力的,一下一下的。

“陛下,”苏青曦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有件事想跟您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苏青曦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温柔、有耐心、有一种“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”的笃定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到了肚子上——那里还是平的,但她觉得已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了,一个小小的、正在发芽的生命。

“陛下,安州那边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要不要让李泰和承乾一起去治理?”

李世民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“不管怎么样,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。”苏青曦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,“该布局了。我来了,也不妨碍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苏青曦深吸一口气,把藏在心里最深处的那句话说了出来:“武才人一直在接近太子殿下。她很聪明,聪明到让人不放心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烛火跳了跳,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着,从她脸上移到他脸上,又从他脸上移到墙上。

“朕知道。”李世民说。苏青曦抬起头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双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深更沉的、像是已经想了很久、终于等到有人说出来的光。

“朕已经在安排了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承乾和李泰的事,朕会下旨。”

苏青曦的眼眶又红了,她用力地点头,把脸埋回他的胸口,攥着他的衣襟,攥得皱巴巴的。“陛下,您不嫌我管得多吗?”

李世民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。“不嫌。”

窗外,阳光很好。雪后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