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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现代人和李世民

李恪出征后的第七日,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。

雪是从深夜开始下的,无声无息,像是有人在天空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,然后一刀一刀地割开,棉絮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。苏青曦半夜醒来,听到窗外有细微的沙沙声,她披衣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冷风裹着雪花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,她打了个哆嗦,却没有关窗。

她伸出手,接了几片雪花,看着它们在掌心慢慢融化,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。她忽然想起李恪走的那天清晨,长安城的百姓站在路边送行,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,脊背挺得很直。那个老人让她想起郭昕——白发将军,守在西域几十年,等了一辈子,没有等到援兵。

李恪去了河西,他不会让郭昕的悲剧重演。苏青曦相信他,就像相信李世民一样。

她关上窗,回到床上躺下,却再也睡不着了。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,脑海中反复出现一个画面——李世民站在甘露殿的台阶上,背对着宫门,没有回头送李恪。她知道他不是不想回头,是不敢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就会把儿子留下来。但儿子长大了,要去飞了,他不能留。

天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长安城变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,屋顶、树枝、宫墙、石狮子,全都被雪覆盖了,干干净净的,像一幅新画好的画。

苏青曦起了床,像往常一样去御膳房煲汤。老太监已经把食材备好了,看到她进来,笑眯眯地说:“姑娘今日气色不太好,是不是昨晚没睡好?”苏青曦摸了摸自己的脸,有些凉,但精神还好,就是觉得有些累,说不上来的那种累,不是身体上的,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、悄悄地变化着。

她蹲在炉子前,看着陶罐里的汤慢慢翻滚。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,她透过那些白色的雾气,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她说不上来哪里恍惚,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不太真实——她来自一千四百年后,站在大唐的御膳房里,为一个她爱的人煲汤。而那个她爱的人,是大唐的皇帝,是比她大三十五岁的男人,是她肚子里可能已经存在的生命的父亲。

苏青曦的手微微一顿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平坦的,和昨天一样,和前日一样,和一个月前一样。但她今天看它的感觉不一样了,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觉得那里多了一点什么——不是形状的变化,是感觉的变化,像是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,表面上看不出什么,但底下已经开始发芽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没有证据,没有征兆,没有御医的诊断。她就是知道。像是身体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,在告诉她——有人在里面。

苏青曦把汤盛好,装盒,提着往甘露殿走。雪后的回廊很滑,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小心,像是怕摔了,又像是在保护什么。她一只手提着食盒,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护在肚子前面——其实什么都护不到,只是本能。

甘露殿外,王公公正在指挥小太监扫雪,看到她来了,连忙迎上来,接过她手里的食盒。“姑娘小心,地上滑。”

苏青曦笑了笑,迈过门槛走进甘露殿。殿内燃着炭盆,暖融融的,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。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几份折子,但目光没有落在折子上,而是落在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桂花树上。他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,看着苏青曦走进来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苏青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每次看到他的笑都会这样,明明已经在一起了,明明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,她还是会被他的一个微笑击中。

她把食盒放在御案上,端出汤碗,双手捧到他面前。李世民接过碗,慢慢喝完了,把空碗放回御案上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,不紧不慢,但苏青曦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。

“你的脸色不太好。”他说。

苏青曦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“可能是昨晚没睡好。雪太大了,吵得睡不着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有些凉,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,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。

“李恪到河西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“昨日来的信,他已经到了凉州,正在安顿兵马。河西的将士们看到他去,士气很高。”

苏青曦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李恪写信来说,凉州的老百姓站在路边迎接他,有个老兵跪在雪地里,说‘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朝廷的人了’。”

苏青曦的鼻子一酸,眼眶红了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,声音有些哑。“陛下,吴王殿下会守住河西的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李世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。

苏青曦站在他身边,看着他。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照亮了他鬓边那几缕被回春水染黑但还是掩不住岁月的发丝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一件她一直放在心里、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到了肚子上——那个平坦的、什么迹象都没有的肚子上。

李世民看到了她的动作,目光微微一顿。“怎么了?”

苏青曦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什么”,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看着李世民的眼睛,那双深邃的、沉稳的、看着她时会变得很温柔的眼睛。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。

“陛下,我好像有了。”

甘露殿里安静了一瞬。李世民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中,墨汁从笔尖滴落,落在折子上,洇开一团黑色的墨痕。他没有去擦,目光定在苏青曦脸上,像是没有听清她刚才说的话,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
苏青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她的脸红红的,不是羞的,是紧张的,怕他不信,怕他不高兴,怕他觉得这不是时候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青曦的声音很小,“我就是感觉。说不上来,就是感觉肚子里有一个人。”

殿内安静了片刻,然后李世民笑了。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,而是真的笑了——眼睛弯了起来,嘴角上扬,脸上的线条全部舒展开来,像是冬天的雪在春天融化,像是冰封的河面裂开了第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。那笑容太好看了,好看到苏青曦忘记了呼吸。

李世民伸出手,把她拉过来,让她坐到他腿上。苏青曦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但没有挣开,乖乖地坐在他怀里,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。

“陛下,您笑什么?”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
“朕笑,是因为朕高兴。”李世民的手环在她的腰上,声音很低很低,“朕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。”

苏青曦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哭,不是难过,是太高兴了,高兴到眼泪不受控制。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泪水蹭了他一脖子,他没有躲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如果我真的有了,您想要男孩还是女孩?”

李世民想了想。“都行。只要是你生的。”

苏青曦又哭又笑,在他怀里拱了拱,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。

甘露殿外,王公公站在门口,背对着殿门,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。阳光很好,雪后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不是刻意的笑,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
他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,见过无数人来来去去,见过无数事起起落落。他以为他已经对一切都麻木了,但此刻他忽然觉得,他的心还没有死。它还会因为听到一个好消息而感觉到温暖。

“王公公,”一个小太监凑过来,“陛下今天好像特别高兴?”

王公公看了小太监一眼,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点,但没有完全收回去。

“陛下哪天不高兴?”他说。

小太监想了想,觉得王公公说得对。陛下最近确实每天都很高兴。

当晚,苏青曦回到偏殿,郭清华正坐在窗前等她。郭清华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寝衣,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茶已经凉了,但她没有喝。她看到苏青曦进来,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
“青曦姐,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。”

苏青曦脱了披风,在小宫女端来的热水盆里洗了手,坐到郭清华对面,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茶是温的,她喝了一口,放下茶杯,看着郭清华。

郭清华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,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“青曦姐,你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?”

苏青曦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嘴角弯了起来。

“什么好消息?”郭清华凑近了一些,眼睛亮晶晶的。

苏青曦低下头,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,把手轻轻放在上面,声音很轻很轻。“清华,我好像要当娘了。”

郭清华愣住了,嘴巴张着,眼睛瞪着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。然后她尖叫了一声——不是大声尖叫,是压抑着的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、又惊又喜的尖叫。她扑过去抱住了苏青曦,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肩膀在发抖。

“青曦姐!”郭清华的声音又哭又笑,“真的吗?真的吗?”

“还不知道呢。”苏青曦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,笑着拍了拍她的背,“只是感觉。还没找御医看过。”

“感觉就够了!”郭清华从她肩窝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泪珠挂在睫毛上,“你说有,就一定有。”

苏青曦看着郭清华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,忽然想起她穿越来的那天,站在甘露殿中央,挺直脊背说“我是来找能救西域的人”时的样子。那时候她是多么倔强,多么孤独,多么像一棵在大漠中独自生长的胡杨。现在她哭了,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太高兴了。

苏青曦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。“清华,以后你就是孩子的姨了。”

郭清华用力地点了点头,把脸埋回苏青曦的肩窝里,哭得更凶了。

天幕之外,洪武皇宫。

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,看着天幕上苏青曦坐在李世民怀里、李世民抱着她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腹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。

“皇后,”他忽然开口,“那丫头说‘我好像有了’。”

马皇后坐在他身边,手里的绣绷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,她的眼眶微微泛红。“老身听到了。”

“咱要当曾曾曾祖父了?”朱元璋算不清隔了多少辈,索性不算了,“咱老朱家要添丁了。”

马皇后看着他,嘴角弯了起来。“陛下不高兴吗?”

朱元璋没有说话,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很轻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马皇后一直在看他,根本看不出来。他伸手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那封燕王的信——他已经贴身带了好久了,信纸被他捂得温热,边角有些卷曲,但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。

“来人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一个太监立刻躬身:“陛下。”

“传旨下去,明日启程去北平。”

太监愣了一下——这道旨意已经传了好几次了,每次都在临行前被取消。但他不敢问为什么,只是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
马皇后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“陛下这次不取消了?”

朱元璋把信折好放回胸口的口袋里,拍了拍。“不取消了。咱要去告诉燕王,他要当哥哥了——不对,是当什么来着……”他又算不清了,索性不算了,“反正咱要去告诉他。”

叶罗丽仙境中,王默躺在草地上,抱着罗丽,看着天幕上苏青曦和郭清华相拥的画面,眼睛哭得通红。

“她有宝宝了……”王默抽噎着,“苏青曦要有宝宝了……”

罗丽轻轻摇了摇铃铛,没有说话。陈思思的眼眶也红红的,但她忍住了,只是用力地攥着拳头。舒言推了推眼镜,声音有些发紧:“从医学角度来说,怀孕初期的直觉有时候比检测更准。母亲的身体会在胚胎着床后立刻开始变化,有些人能感觉到。”

建鹏挠挠头:“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医学?”

舒言推了推眼镜,没有说话。齐娜抱着娃娃,小声说:“小宝宝会长什么样?像苏青曦还是像李世民?”

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。所有人都看着天幕上那个正把脸埋在苏青曦肩窝里哭的郭清华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。

冰公主站在枝头上,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,清冷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不是破碎,是融化,像冰封了千年的河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,有水从缝隙中涌了出来。

颜爵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,看着冰公主的侧脸,轻轻摇了摇扇子,没有说话。

辛灵仙子飘然而至,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,目光温柔而深远。

“千里之外的思念。”她轻声说,“李恪在河西思念长安,李世民在长安思念李恪,苏青曦在思念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小生命。思念有很多种,但每一种都是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