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道上的风很大,从终南山那边吹过来,穿过重重宫墙,在回廊之间呼啸而过。郭清华站在甘露殿外的那条长街上,已经站了很久了。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胡服,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纸条被她攥得皱巴巴的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她在等李承乾。
苏青曦告诉她,李承乾今晚会从甘露殿出来,走这条宫道回住处。郭清华不知道见了李承乾该说什么——她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,在安西都护府长大的那些年,她学会的是骑马、射箭、画地图、在风沙中辨认方向,不是说话。但有些话她必须说,不说就来不及了。
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看到两个人从甘露殿的方向走来。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,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痕迹,鬓边有了白发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像沙漠夜空中的星星。郭清华在书上见过他——李承乾,大唐废太子,流放黔州二十年。书上的字是冷的,人是热的。她看着李承乾一步一步走近,手心全是汗,纸条被她攥得快要湿透了。
李承乾也看到了她。一个穿着胡服的少女,站在宫道中央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眼睛亮得不像话。他停下脚步,身后的侍卫立刻警觉起来。郭清华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去。“李承乾殿下,”她的声音有些抖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我叫郭清华。我有些话想跟您说,能借一步说话吗?”
李承乾看着她。这少女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在宫里待久了的人会有的光,而是一种更纯粹的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光。他挥了挥手,侍卫退后了几步,但没有走远。郭清华又往前走了两步,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。她的手在发抖,纸片在她指尖轻轻颤动。“殿下,这个给您。您回去再看,不要在这里看。”
李承乾接过纸条,看着上面那行字——字迹很潦草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“唐三代而亡,武主天下。”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抬起头看着郭清华,少女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落下来。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,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只有他能听到。“殿下,我来自未来。我知道很多事,有些事好,有些事不好。不好的那些事,我不想看着它们发生。所以我来了。”
李承乾攥着那张纸条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刚才在甘露殿里,父皇让他去安州,和李泰一起治理。父皇说,你们是兄弟。那三个字,他已经二十年没有从父皇嘴里听到了。他以为父皇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他说这三个字了。
“殿下,”郭清华的声音更轻了,“你们要好好的,未来也许能改变。”
李承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少女站在宫道中央,寒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,她一动不动的,像一棵在大漠中独自生长的胡杨。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,声音沙哑:“谢谢你。”
郭清华摇了摇头,转身跑了。她跑得很快,快到李承乾的侍卫都来不及反应,快到李承乾只来得及看到她湖蓝色的衣角消失在回廊尽头。他站在那里,寒风从他脸上吹过,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,有泪滑了下来。
安州,新的开始。如果一切都重来,如果他和李泰能放下过去的恩怨,如果父皇真的在改变,如果这个从未来来的少女说的那些事真的可以避免——那他要试试。他要把这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,他不会让大唐三代而亡,不会让武主天下,不会让父皇的江山毁在后人手里。
他转身,朝着住处的方向走去。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,脊背比来时直了很多。
偏殿里,郭清华趴在桌上哭。她不想哭的,在安西都护府的时候她就不怎么哭。祖父说,哭没有用,哭完了风沙还是那么大,吐蕃人还是不会退兵,该守的城还是要守。她知道哭没有用,但她忍不住。苏青曦坐在她旁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“清华,纸条给他了。”“给他了。”郭清华的声音闷在臂弯里,“他会不会觉得我是疯子?”
“不会。”苏青曦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他知道你不是。”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。月光洒在偏殿的窗棂上,洒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,洒在整座沉睡的长安城里。
安州,一个新的开始,等着他们。
第二天清晨,承乾和李泰离开长安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李治站在城门口送他们,三个人站在一起,谁都没有说话。李治伸出手,承乾握住了他的手,李泰握住了承乾的手。三只手交叠在一起。
李治的眼泪落了下来。“兄长,保重。”承乾点了点头,松开手,翻身上马。李泰也上了马,两个人并肩骑行,像小时候一样。晨风从他们身后吹来,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。李治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天幕之外,叶罗丽仙境。王默坐在天幕前的草地上,抱着罗丽,看着那三个交叠在一起的手,眼睛红红的。“他们在改变了。”罗丽轻轻摇了摇铃铛:“因为有人告诉他们,未来可以改变。”辛灵仙子飘然而至,看着天幕上那两个并肩骑行渐渐远去的背影,目光温柔而深远。
“安州,新的开始。”她轻声说,“对承乾是,对李泰是,对大唐也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