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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苏念晚

六月初六,芒种。

这一日的长安城闷热得早。天还没完全亮透,东面的天际已经泛出一层带着潮气的橘红色,像一块刚浸过水的薄绢搭在天边。梧桐叶一动不动地垂着,连风都还没有醒。苏念晚在卯时前后就醒了,不是因为热,是因为刘长安在隔壁屋里醒了,正在含混地喊“母——母——”,一声比一声清楚。

她坐起来,披了一件薄衫,走到隔壁。小家伙站在榻边,两只手扶着榻沿,腿还不太稳,正踮着脚朝门口张望。看到她走进来,他立刻咧开嘴笑了,露出几颗小白牙,嘴里还在喊:“母——母——”她弯腰把他抱起来,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比平时略高一些——芒种时节的热气,连孩子都开始冒汗了。

“今天是芒种。”她抱着他,一边走回偏殿,一边轻声说,“麦子要收了,梅雨要来了,夏天真的到了。”

他听不懂,但安静地趴在她肩头,一只小手抓着她领口的一点布料,像是在确认她不会放下他。

偏殿里已经摆好了早膳。御膳房准备的时令粥,碧梗米熬的,里面加了新鲜的荷叶碎,颜色嫩绿,散发着清香,旁边还有一碟青麦糕和两碟酱菜。刘彻坐在案边,正在翻看一卷新呈上来的奏疏,听到脚步声放下竹简,朝她望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,又低头看了看刘长安,伸手把儿子从她怀里接了过来。“今天下朝晚,朕让人先传了膳,你只管先吃。”

苏念晚坐下,夹了一块青麦糕咬了一口。糕是微甜的,带着新麦特有的清香气。她慢慢吃完那一口,放下筷子,侧过头看向刘彻:“芒种到了,麦子是不是该收了?”

“该收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今年雨水不多不少,麦子长得好。朕让少府传令各郡,及时收割,免得梅雨来了沤在田里。”

她点了点头,又夹起第二块青麦糕。刘长安在父皇怀里坐了一会儿,又开始不安分,扭来扭去,伸手要去够案上那只还没动过的青麦糕。刘彻把碟子挪远了一些,他够不着,瘪了瘪嘴,倒是没有哭,只是转头看向母后,眼睛眨巴着,像是换了一个求助的对象。

苏念晚也没有帮他,只是笑着轻轻摇了摇头。他把头扭回去,埋进父皇的肩窝里,像一只不想再尝试的小动物。

早膳过后,暑气渐渐升起来。未央宫御花园里的石榴花开得正好,红艳艳的,在绿荫里格外醒目。她沿着廊下慢慢走着,怀里没有抱孩子,步子比平时放慢了一些。她的小腹已经能看出些微弧度了,但不明显,要是穿着宽袍,几乎看不出来。她把手放在上面,感觉到那里暖融融的,像是有一小团安静的火正躺在她的手心下面。

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石榴花出了神。然后她站起来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
未央书坊那边,张少吏让人送来了一卷新抄好的书——是《三生三世枕上书》的完整抄本,装订整齐,封面干净。她接过那卷书翻开看了几页,字迹端正清晰,墨色均匀。她看完之后,让采苓把书卷收好,放进偏殿的书架上,那里已经放了十几卷书了——不同人手抄的、不同章节的、不同版本的,整整齐齐地靠在木格子里,像一排等着被人打开的小门。

傍晚时分,天边涌起一层薄薄的云,空气里的潮气渐渐重了。芒种之后,梅雨就该来了。苏念晚站在廊下,抬头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。刘长安已经睡下了,偏殿里安静得很。她站了一会儿,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过来——是他。

“要下雨了。”他说。“嗯。”

“今天芒种。”他说,“梅雨要来了。”

她没有接话。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在廊下,看着天边的云层一点一点地变厚,颜色从橘红变成灰紫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墨水缓缓注入天空的缝隙里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无风的傍晚中安静地立着,叶子微微卷起,像是在等待一场清洗。

“刘彻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被湿润的晚风吹散了一半,“麦子收完了,接下来就是等雨了。”

他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替她把被风拂到脸颊旁的碎发拢到耳后,又把她的衣领拢了拢。她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,在这个即将落雨的傍晚里格外清晰,像一个从不动摇的回答。

大唐·太极殿

天幕里,苏念晚和刘彻并肩站在廊下看云的画面,让李世民看了很久。他坐在廊下,面前放着一碗新煮的酸梅汤,因为芒种已至,天光也变长了。长孙皇后从殿内走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,看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幕边缘:“芒种了,麦子收了。江南的梅雨该来了。”

“她以前没见过梅雨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刘彻也没见过。”他指的是汉代的梅雨,还是另一个时代的梅雨,他没有说下去。

长孙皇后没有追问,只是把酸梅汤往他手边推了推:“陛下,汤快凉了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,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把碗放下。檐外,大唐长安的暮色正在变暗,云层的颜色也渐渐深了下去,和天幕里那片未央宫上方的天空几乎连成了一整片。

大明·应天府

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台阶上,初夏的晚风带着潮气吹过来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——梅雨要来了,这老骨头倒是比天象还准。马皇后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,看到他的姿势,没有说什么,只是在他身边坐下,把碗放进他手里:“重八,今天是芒种。”

“嗯。”他低头喝了一口汤,“麦子收了,雨要来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幕:“她怀第二胎了,快三个月了。再过三四个月,就要生了。那孩子落地的时候,正好是秋天。”

叶罗丽仙境·净水湖畔

天幕里,苏念晚和刘彻并肩站在廊下的画面,也映在净水湖的水面上。王默坐在岸边,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正在变暗的云层:“芒种到了,梅雨要来了。”

陈思思在她身边坐下:“她的第二胎,已经快三个月了。秋天的时候会出生。”灵公主的声音从花海中央远远传来:“春天落下种子,夏天生长,秋天收获。”颜爵站在她身侧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幕:“她这阵子写了很多东西,比怀长安的时候写得更多。”灵公主没有回头:“因为第二个孩子,她等得更安心。”

长安·未央宫·偏殿

夜里,雨终于落了下来。不大,细密密的,打在瓦顶上,像有人在屋顶撒了一把又一把的沙子。苏念晚侧躺在榻上,听着那均匀的雨声,手轻轻搭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。刘彻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地落在她身后。她把目光投向窗外,雨还在下,不急不缓的,像是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来路上,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落在该落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