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,小满。
这一日天朗气清,未央宫的梧桐叶已经长成了浓密的深绿色,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一大片荫凉。苏念晚坐在树下的竹椅上,手边放着一盏凉茶,脚边的软垫上趴着正在追一只蝴蝶的刘长安。他快要一岁了,爬得飞快,扶着东西能蹒跚地走几步,像一只刚学会摇摇晃晃站立的小兽,满眼都是好奇,满屋子都是他的动静。
那只蝴蝶落在一朵月季花上,他趴在地上,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认真研究这个东西为什么能飞。苏念晚没有打扰他,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,手放在小腹上,感受着那枚小小的、正在慢慢长大的种子。小满到了,麦子开始灌浆,籽粒将满未满,万物都在走向成熟,但还没有到顶点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——已经有一点微微隆起了,不明显,但能感觉到衣料在那一处比平时更服帖。她把手轻轻放在上面,像是在隔着衣料感受那里面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的一切。她怀长安的时候,灵泉水让她比常人更轻盈,但也更匆忙。她记得那时候她忙着开书坊、忙着应付后宫、忙着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。这一胎不一样,她更慢了一些,也更能感受到那些细微的变化。
刘长安追了半天的蝴蝶,终于累了。他趴在地上,朝她伸出手,嘴里发出含混的“抱——抱——”她弯腰想抱他,但还没等她伸手,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被另一双手接了过去——刘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弯腰把他捞了起来。
小家伙到了父皇怀里也不认生,顺势靠进他肩窝里,打了个哈欠,很快就眯起了眼睛。他低头看了儿子一眼:“他追蝴蝶追累了。”
“追了一整个下午。”她笑着收回手,“小满,谷物在灌浆,他在长本事。”
“什么本事?”
“跑和爬,还有喊‘抱抱’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还有,他今天第一次喊了‘父皇’——虽然发音很含糊,但我听见了。”
刘彻抱着儿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。他没有说话,但目光在那一刻柔软了几分。
小满的傍晚,长安城下了一场不算大的雨。雨水来得快,去得也快,像是夏天在试探着降临前,先在地上洒一层薄薄的水汽,看万物准备好没有。苏念晚坐在偏殿的窗前,听着窗外残留的雨滴声,手边放着一卷她已经写了一阵子的书。
她写到一半的时候,放下了笔,伸手翻到已经写好的前几页,从头看了一遍。她写的是一对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,在另一个更早的朝代里,慢慢地、一年一年地过日子的故事。故事里没有太多起伏,只是一些很平常的片段——一个人从外面回来,另一个人正在灯下等;一个人烧汤的时候放了太多盐,另一个人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;一个人在春天种了一棵树,另一个人说“明年会开花的”。
她看了一遍,没有修改什么,只是把书卷好,放回案头。
小满的夜很短,天亮得越来越早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到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温温的,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再过几天,长安就要满一周岁了,然后是端午,然后是盛夏,然后是她的第二个孩子快要出生的秋天。日子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的,不快,也不慢。
大唐·太极殿
天幕暗了,但李世民还坐在殿外的台阶上。他今晚没有像往常一样披着外袍,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夏衫——小满之后,长安——不,大唐的长安城也渐渐热起来了。他望着天幕暗去的方向,声音放得有些轻:“小满了。麦子快要熟了。”
长孙皇后端着一碟新摘的樱桃走过来。她把碟子放在他手边,在他身侧坐下来:“她在写新书,写了一半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”
“她在看自己写过的日子。”
长孙皇后没有接话。她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幕消失的方向,夜空中有一颗星正亮着,像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。
大明·应天府
初夏的夜晚,应天府的宫墙内也比白天安静了不少。朱元璋坐在奉天殿前的台阶上,没有再端碗——天热了,胃口淡了许多。他望着天幕中那个正在一点点暗下去的画面,声音放得有些缓:“小满了。那丫头怀第二胎,快三个月了。”
“嗯。”马皇后在他身边坐下,“长安快要满周岁了。”
“朕记得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她怀第一胎的时候,朕隔着天幕看着。现在第二胎了,朕还在看着。”
马皇后没有说话,只是顺着他的目光,和他一同望向那片初夏的夜空。
叶罗丽仙境·净水湖畔
夜风从净水湖面上吹过,带着初夏特有的水汽。王默坐在岸边的石头上,天幕已经暗了一会儿了,她没有急着起身,只是望着湖面上碎成一片的月光。“小满了。”她侧过头,“麦子快要熟了。”
陈思思在她身边坐下:“她的第二个孩子,也快三个月了。”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王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心,月光在那里落下一小片淡淡的银色,“她刚来的时候,还是一个什么都不会、穿着现代衣服从天上掉下来的女孩。”
“现在已经是一个母亲了。还是一个快要当第二次母亲的人。”
王默没有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湖边,望着水面上那些细碎的光。月光落在湖面上,被夜风揉碎成千万片,铺在水面上,像一层刚刚打好的底稿。明天还会有人把它重新写完,后天也是,大后天也是。一个季节接着一个季节,很慢,但从不停止。
长安·未央宫·偏殿
夜深了。苏念晚躺在榻上,侧过身,感觉到刘彻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,轻轻地、像确定什么似的,搭在她的小腹上。他的掌心贴在她微微隆起的弧度上,隔着薄薄的寝衣,传来竹叶印记温热的跳动。他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动。
窗外,初夏的蝉鸣还没有开始,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,均匀而绵长,像一个正在均匀呼吸的夜晚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到他在她身后均匀的呼吸,像另一道被她紧紧贴着的水流,平静地、缓慢地流过整个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