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黄诏书铺展于大殿中央,墨字威严,字字皆是天朝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满堂文武屏息凝神,整个正殿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李承鄞立于使团最前,一身墨色皇子锦袍,玉冠束发,身姿矜贵挺拔,眉眼之间带着中原储君与生俱来的淡漠疏离,看似温和,眼底却藏着极深的城府算计。
在西州王说出“暂缓婚期”四个字的瞬间,他眸底那点淡淡的从容,彻底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微凉的审视。
他此行西州,所有布局皆围绕这场和亲展开。
于朝堂,借联姻绑定西州立场,切断丹蚩与西州世代姻亲的羁绊;于私谋,借曲小枫公主身份,深入西域腹地,探查边防虚实,离间部族关系,为日后踏平丹蚩、一统西域铺好最稳妥的路。
在他原本的推演里,西州国力微弱,畏天朝兵威,绝无拒绝的胆量。
曲小枫更是传闻中娇憨天真、贪玩无知的小姑娘,只需稍加温柔笼络,便可心甘情愿入京,成为他手中最听话、最好用的一枚棋子。
可今日,西州不仅敢当众推诿圣旨,理由周全、礼制无懈,连站在一旁的那位九公主,自始至终沉静淡然,不慌不惧,甚至连一丝被赐婚的羞涩、欣喜、惶恐都未曾流露半分。
太反常了。
李承鄞心底的疑虑,层层叠叠蔓延开来。
短暂的沉寂过后,他缓缓抬眸,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、温润得体的笑意,声音清贵平和,听不出半分愠怒,却字字暗藏锋芒。
“王上多虑了。”
他缓步上前,身姿从容,气度卓然,自带天朝上国的碾压气场。
“陛下听闻西州九公主聪慧灵动、品性纯良,早已心生喜爱。此次赐婚,是两国百年邦交之幸,并非仓促之举。年岁幼小无关礼制,天朝东宫自有教习嬷嬷,可入西州提前教习礼仪规矩,待公主及笄,即刻大婚,万事周全。”
一番话,看似体恤周全,实则步步紧逼,直接堵死西州推脱的后路。
提前遣教习入西州,看似恩典,实则是监视、渗透、掌控。
一旦天朝女官入驻王庭,往后小枫言行起居、心性动向、西州内政琐事,尽数落入东宫眼底,再无半分隐秘可言。
老臣们神色一紧,瞬间察觉其中利害,却一时无从辩驳。
对方言辞堂皇,冠冕堂皇,句句打着为公主着想、为两国交好的名义,一旦强行回绝,反倒落得不识抬举、蓄意拒和的罪名。
西州王眉头微蹙,心底沉沉一沉。
他能听出暗藏的胁迫,却碍于国力悬殊,一时难以措辞反驳。
就在这微妙僵持之际,一直静默伫立的曲小枫,轻轻抬步,走出殿侧阴影。
少女一身素白礼裙,身姿纤细却脊背挺直,立于煌煌殿中,迎着李承鄞深沉审视的目光,不卑不亢,开口出声。
“太子殿下体恤,小枫感念在心。”
她先礼貌颔首,给足对方面子,礼数周全,无可挑剔。
紧接着,话锋轻转,清亮语调不疾不徐,条理分明,字字铿锵:“只是殿下有所不知,我西州民俗,与中原全然不同。”
“我西州女子,自幼长于草原,逐风放牧,随性肆意,无深宫规矩束缚,无礼教条文约束。未及笄之女,不入外教、不学外礼,乃是世代族规,亦是大漠万民恪守的祖制。”
“天朝礼制尊贵,东宫规矩森严,若是提前遣嬷嬷入境教习,一则违我西州祖制,恐子民惶惑、部族非议;二则两国礼制混杂,本末倒置,反倒容易生出隔阂误会,有伤邦交和气。”
她抬眸,目光澄澈坦荡,直视李承鄞眼底。
“和亲贵在诚心交好,不在于急于一时婚期。若真心愿结百年之好,当尊重西州民俗祖规,容我安稳成长、循序修习,方是长久和睦之道。”
句句有礼,句句有据。
不硬刚、不顶撞、不忤逆天威,却直接将对方所有暗藏的算计,轻轻挡回。
既保全西州颜面,又守住自己的底线,还将“急于逼婚、破坏邦交”的隐性罪名,不动声色地抛回给中原使团。
满堂文武瞬间心神大定。
原本紧绷的僵局,被少女三言两语轻松破开。
李承鄞眼底的诧异更深了几分。
他细细打量眼前的曲小枫。
眉目干净澄澈,容貌明媚绝伦,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,带着中原闺阁女子绝无的鲜活野性。
可这张嘴、这心思、这眼界、这分寸,半点不似传闻中顽劣无知、懵懂娇憨的模样。
应对从容,话术缜密,深谙邦交进退之道,懂礼制、懂人心、懂制衡,滴水不漏,无半分破绽。
这般心智城府、通透格局,别说西域稚女,就算是中原精心培养的世家贵女,也未必能及。
他心底的预感愈发强烈——
这位西州九公主,不对劲。
从初见城楼的沉静漠然,到朝堂推诿婚期的周全理智,再到此刻从容辩驳、拆解他的施压之策。
她自始至终,清醒、克制、有谋、有断。
仿佛……早就预知了他所有手段,提前布好防线,静静等着他出招,再逐一粉碎。
李承鄞笑意不变,眼底的探究与戒备,却已然层层加深。
“公主所言,亦有道理。”他缓缓颔首,故作退让,“既然西州有祖规在前,本殿自当尊重。婚期可暂缓,只是两国邦交不可疏淡。”
他迅速调转话头,开启第二轮试探与布局。
“此番入漠,本殿奉陛下旨意,体察西域民情,慰问边境部族。往后一段时日,本殿将滞留西州王城,与王上共商边境通商、粮贸互通诸事。闲暇之余,亦可与公主闲谈相处,略尽教导之责,也算不负天朝和亲美意。”
这句话,暗藏机锋,算计极深。
暂缓婚期已成定局,他无法强行逼迫。
那他便换一条路——近身渗透、贴身试探、徐徐拿捏。
他要留在西州王城,日日相见、时时接触。
一来近距离观察曲小枫心性底细,摸清她到底是大智若愚,还是一时嘴巧;
二来借相处之名,慢慢拉拢、诱导、笼络,复刻原本沙丘偶遇的温柔套路,让她对自己放下戒备;
三来常驻王庭,可名正言顺探查西州防务、部族关系、民生虚实,为后续蚕食布局收集情报。
温柔为刀,近身入局,润物无声,最是难防。
前世,他便是靠着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、体贴迁就,一点点俘获曲小枫的全部真心。
他不信,这世间有少女能抵得住长久温柔的浸润笼络。
可此刻的小枫,心中通透如镜,一眼看穿他所有算盘。
暂缓逼婚是假,近身试探是真。
闲谈相处是虚,渗透布局是实。
她唇角依旧挂着浅浅礼貌笑意,眼底却无半分波澜,淡淡应声:“太子殿下贵为天朝储君,政务繁忙,岂敢劳殿下闲暇教导。”
“我西州民风粗粝,言语粗直,行事随性,恐怠慢殿下。再者,男女授受不亲,未嫁之女,不宜与外男朝夕相处,有违礼制名声。”
她再次搬出礼制规矩,干净利落划清界限。
不给他任何近身独处、温柔笼络、刻意接近的机会。
一次退让,一次格挡,一次划界。
短短几番对话,三次破局,次次精准掐灭李承鄞的算计。
李承鄞眸底微光微凝。
步步试探,步步被挡。
所有惯用的笼络手段、攻心套路,在这位少女身上,全然无处落地。
他终于彻底确定——
曲小枫,绝非传闻中不谙世事的傻姑娘。
她清醒、克制、警惕、疏离,对他带着极强的、毫无来由的戒备。
甚至……像是提前知晓他所有心思。
“公主谨守礼数,令人敬佩。”李承鄞压下心底所有疑虑,依旧维持温润姿态,不再强行近身,转而淡淡收尾,“既然如此,本殿便不违西州规矩。婚期暂缓一事,本殿会如实上书禀奏陛下。”
“多谢太子殿下体恤。”小枫微微颔首,礼数周全,不多一言。
一场暗流汹涌的朝堂博弈,就此暂时落幕。
使团退下,前往专属行宫休整。
文武百官尽数散去,大殿终于恢复安静。
西州王长长松了一口气,转头看着身侧从容沉静的女儿,眼底满是欣慰与后怕。
“枫儿,今日多亏有你。方才若是应答稍有不慎,西州便会陷入被动。”
方才李承鄞步步紧逼、话术层层裹藏胁迫,连他都险些无从招架,险些落入对方礼制圈套。
若非女儿心智通透、应对精妙,今日西州颜面、往后数年局势,皆会受制于人。
小枫轻声道:“父王,这只是开始。”
她抬眸望向殿外辽阔大漠长空,目光深远沉静。
“李承鄞滞留王城,绝不会只为通商闲谈。他滞留一日,西州便一日不得安宁。此人野心极大,心机极深,不达目的,绝不罢休。今日婚期暂缓,断了他最快的一条路,往后,他必会另寻法子,搅动西州局势。”
她太了解李承鄞。
他擅隐忍、擅蛰伏、擅迂回算计。
正面逼迫不成,便会暗中布局、挑拨离间、借势压人。
接下来,他一定会从丹蚩、部族、边境矛盾、市井流言四处入手,制造纷争,搅乱西州安稳。
西州王神色凝重,郑重颔首:“我即刻传令下去,全城加强巡防,边关严守戒备,各部族谨守边界,严禁私下与中原使团私相往来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小枫补充,“还要约束王城流言,禁止官民妄议和亲、妄议太子,不给对方半点借题发挥、搅动舆论的机会。”
前世,便是满城流言、人心浮动,才让李承鄞有机可乘。
今生,她必先封死所有舆论缺口,稳民心、稳政局、稳部族。
“好!依你所言!”西州王尽数采纳。
离开大殿,长风穿廊而过,吹散殿中凝滞压抑的气息。
阿渡快步跟上,低声感慨:“公主,方才奴婢看得心都揪起来了!那位中原太子看着温温柔柔,实则步步逼人,太厉害了!”
“是厉害。”小枫轻声应声,眼底微凉,“只是他再厉害,今生也休想再用情爱困住我、困住西州。”
情爱最软,也最毒。
前世她输在赤诚天真、轻信温柔。
今生她弃情绝爱、步步设防,无软肋、无破绽、无可拿捏。
回到公主寝宫,院内安静清雅,远离朝堂纷争。
刚入院门,便见顾剑立于廊下等候。
少年黑衣佩剑,身姿孤挺,眉眼藏着难以掩饰的忧心。
待小枫走近,他才轻声开口:“公主,今日朝堂之事,属下听闻了。”
他全程在外值守,虽未入殿,却早已听闻朝堂几番交锋、公主从容破局、逼退中原太子步步紧逼的全部经过。
顾剑看着眼前沉静通透、胸有丘壑的少女,心底的陌生感越来越重。
短短月余,小公主脱胎换骨。
不再贪玩任性,不再懵懂天真,直面天朝储君威压,临危不乱、步步破局,心智城府,远超常人。
他忍不住轻声询问:“公主近日……为何变化如此之大?”
从前的小枫,最怕朝堂纷争、最怕权谋博弈、最怕与人对峙。
如今却能从容周旋大国储君,字字犀利、步步稳局。
小枫抬眸看向他,语气清淡平和:“顾剑,人总是要长大的。见过风浪,便知安稳可贵;看透纷争,便知家国为重。”
她依旧温和,却依旧疏离。
顾剑看着她清澈却淡漠的眼眸,心底微涩,却无从再问,只能躬身沉声禀报道:“属下查到,中原太子滞留王城,暗中已派人接触西州边境小部族,私下赠金赠帛,拉拢人心,试探部族立场。”
来了。
小枫眸光一凛,果然不出所料。
正面和亲受阻,立刻转为暗中渗透、分化部族。
这便是李承鄞最擅长的权谋手段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小枫冷静开口,“你即刻派人盯紧各部动向,记录中原使团所有私下往来、馈赠拉拢痕迹,一一存档,不得遗漏。”
“是。”
顾剑应声退下。
晚风微凉,吹落院中花叶。
小枫立于廊下,望着远方连绵无尽的大漠黄沙。
她清楚知道,真正的风雨,才刚刚开始。
李承鄞近身试探、暗中布局、分化部族、搅动边境、制造矛盾、离间丹蚩……
前世倾覆家国的每一步棋,他都会一一重下。
只是今生,执棋之人不再是懵懂羔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