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境加急驿马一路扬尘狂奔,冲破层层风沙,将中原使团入境的消息彻彻底底送进西州王庭。
整座王城的氛围,在这一刻悄然收紧。
原本自由散漫、烟火肆意的大漠国都,一夜之间收敛了所有松弛,城内守军加倍巡防,城门关卡逐一严查往来行人,街巷之间百姓低语,人人皆知——千里之外的中原皇朝,派来和亲使团了。
西州夹在中原、月氏、丹蚩三方势力中央,国力贫瘠,兵力有限,常年只能靠谨守中立、谦卑周旋换取一线安稳。
大国使团入境,从来不是简单的邦交走访,是审视、是试探、是施压,更是即将落在西州九公主身上,避无可避的命运枷锁。
殿内烛火长明,西州王一夜未眠。
清晨天光微亮,朝钟响彻王城,文武百官尽数入朝,立在大殿两侧,神色肃穆凝重。
往日轻松随意的西州早朝,今日气氛沉得压抑。
小枫一身端庄肃静的月白锦裙,褪去往日张扬热烈的绯红胡服,长发整齐束起,不饰繁华银饰,只简简单单一支玉簪,立于王座侧旁。
她身为西州嫡公主,近日潜心学政、屡出真知,早已不再是朝堂众人眼中贪玩懵懂的稚女,如今立于朝殿,沉静端方,眉眼清凛,自带一国贵女的气度风骨。
阿渡静静立在殿外廊下,寸步不离。
顾剑一身黑衣佩剑,立于武将列首,目光下意识朝殿侧少女望了一眼。
几日未见,她愈发沉稳端庄,褪去所有跳脱稚气,静得像一汪深潭,让人再也看不透分毫。
顾剑心底的疑惑,一日胜过一日。
但他依旧恪守本分,不多窥探,不多揣测,只静静护持王庭安危。
大殿之上,文官率先出列躬身,声音凝重:“王上,中原使团携和亲诏书入境,随行仪仗盛大,兵力护卫充足,来意昭然。臣以为,此次和亲,难以再推诿拖延。”
此话一出,殿内一片低低附和。
朝堂大半臣子,皆是持保守避祸之心。
中原强盛,万不可轻易得罪。若执意拒婚,恐招来大军压境,战火燎原,西州小小国土根本无力抗衡。牺牲一位公主,换取数年边境安稳,在一众老臣眼中,是最稳妥、最划算的选择。
“臣附议!”
“臣以为当顺应天朝美意,应允和亲,保我西州万民无虞!”
一声声劝谏落地,字字都是权衡利弊的冰冷取舍。
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,没有人问过她往后余生会不会困死深宫、孤寂一生。
在家国大局面前,一介女子的情爱自由,从来都是最微不足道的筹码。
前世,便是这般满朝劝和、大势所趋,让父王进退维谷,让她无路可退,只能寄希望于一场荒唐的江湖偶遇,妄想自主择婿,最终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可今日,不等西州王面露难色、左右为难,立于殿侧的曲小枫,轻轻上前一步。
少女声音清冽通透,不高不低,稳稳覆盖整座大殿。
“诸位大人所言大局,我懂。”
一句话,先放平众臣抵触之心。
随即,她话锋一转,字字清亮,句句锋利,破开满殿保守畏缩:“可诸位只知顺从中原可求安稳,可知——和亲,才是最大的祸端开端。”
满殿文武百官皆是一愣,齐刷刷看向她。
小枫目光坦荡,从容不迫,缓缓道来:
“中原强盛,虎视四方,从来不缺邦交盟友。此番执意求娶我西州嫡女,绝非垂爱联姻,是借和亲之名,行渗透监控之实。”
“一旦我远赴东宫,身为西州最尊贵的公主,便是中原拿捏我西州最大的把柄。往后西州边防布防、粮草储备、部族动向、邦交决策,皆会借我之名,被东宫层层打探、层层牵制。”
“今日以和亲换安宁,来日便会以我为质,步步蚕食西州主权。短期安稳,换百年被动,后患无穷!”
一番话条理分明,眼光毒辣,直接戳破中原和亲背后真正的权谋算计。
一众老臣神色震动,一时语塞,再也说不出那句“和亲保平安”。
他们只看眼前兵戈安危,她却一眼看透数十年的朝堂棋局、邦交陷阱。
西州王目光大亮,积压一夜的郁色瞬间散去大半。
他的女儿,不止通透懂事,更有远见格局,有守国风骨。
小枫继续从容开口:“再者,天朝礼制,公主婚配讲究年岁适宜、德行相配。我今年尚未及笄,年岁幼小,未通婚仪,未习东宫规矩,此时成婚,于礼不合。”
“可借此由头,诚恳回禀天朝陛下,恳请暂缓婚约,待我年岁长成、德行修习完备,再议联姻之事。既给足中原颜面,又为西州争取周旋时间。”
拖延,是眼下最完美的破局。
不直接强硬拒婚,不触怒天朝皇权,不给对方出兵借口,只以礼制年岁为由,合情合理暂缓一切。
既保全西州尊严,又保住她一生自由。
殿内沉默片刻,随即有武将率先躬身附和:“公主所言极是!此法周全稳妥,进退有度!”
方才主张和亲的文臣,细细思忖利弊,也不得不承认,九公主之策,远比重蹈覆辙的妥协高明百倍。
西州王当即拍板:“准。依公主所言,拟写国书,待中原使团抵达,坦诚以年岁礼制为由,暂缓婚约。”
朝堂争议尘埃落定。
满朝文武,再无一人敢轻视这位年少公主。
早朝散去,天光彻底大亮。
王城城门之外,远远传来浩荡车马声、仪仗脚步声、旗帜猎猎风声。
绵延数里的中原使团仪仗,终于出现在大漠道路尽头。
旌旗招展,铁甲森严,锦缎仪仗华贵庄重,车马精良浩荡,与粗粝朴素的大漠城池形成极致对比。
中原皇朝的威压,隔着遥遥风沙,已然沉沉覆压在整片西州大地之上。
小枫随父王一同立于城楼之上,遥遥望向远方浩荡队伍。
风拂起她素白裙摆,猎猎作响。
她的目光平静无波,没有好奇,没有慌乱,没有年少懵懂的悸动,只有一片彻骨的清醒与漠然。
队伍最前方,银甲骏马,身姿挺拔矜贵,一身皇子常服,墨色锦缎绣暗纹,面容俊美清冽,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清冷。
是李承鄞。
时隔一世,她再次看见这张曾让她倾尽真心、也让她恨彻骨髓的脸。
前世初见,是沙丘布衣,温润随性,笑眼温柔,骗尽她所有赤诚天真。
今生初见,是皇子仪仗,矜贵淡漠,城府深藏,自带天朝上国的居高威压。
皮囊依旧绝美,内里依旧阴狠凉薄、野心滔天。
他眼底藏着隐忍算计,藏着谋权霸业,藏着踏平四方、不择手段的狠绝。
这一世,没有偶遇,没有伪装,没有温柔骗局。
他们的初见,是君臣对峙,是两国博弈,是大漠公主,直面中原储君。
城楼之上风很大,吹乱发丝,小枫心底却不起半分波澜。
爱恨早已随前世血尽人亡尽数消散。
余下的,只有彻骨的警惕,和绝不重蹈覆辙的决绝。
队伍缓缓行至城门之下。
李承鄞勒马驻足,抬眸抬眼,视线顺着高耸城楼缓缓上移。
目光落至那道素白衣裙的少女身上。
他早已熟记西州情报,知晓西州九公主名唤曲小枫,生性顽劣、贪玩任性、天真无知,是整个西域出了名的娇纵小公主。
可此刻一眼望去,全然不符传闻。
城楼之上的少女,身姿纤细却挺拔,立在烈烈长风之中,眉眼澄澈清冷,目光坦荡沉静,静静俯视下方浩荡使团,不怯不惧、不卑不亢。
没有顽劣娇憨,没有好奇张扬,甚至没有半分寻常少女初见皇家仪仗的拘谨羞涩。
她安静、从容、清冷,像大漠最干净的月,又像最凛冽的风。
李承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。
传闻果然不可尽信。
这西州九公主,似乎比情报之中,有趣得多。
短暂对视,不过瞬息之间。
小枫率先收回目光,神色不动,无半分停留眷恋。
她不看他,不打量、不好奇、不试探、不拉扯。
前世那一眼沦陷、一生执念,今生直接掐灭于初见之时。
城门缓缓大开。
西州礼官列队相迎,高声唱喏:“西州恭迎天朝使团!”
浩荡仪仗缓缓入城,马蹄踏过黄沙路面,一步步踏入这座即将被他算计、被他渗透、被他倾覆的大漠王城。
入城、接旨、宴饮、邦交、试探、布局……
属于李承鄞的棋局,正式落子西州。
属于前世覆灭家国的悲剧剧本,正式开启流程。
唯独不一样的是——
这一世执棋对弈的人,不再是懵懂羔羊,是看透全盘、提前布局、步步设防的曲小枫。
入城仪式井然落幕。
使团安顿行宫,修整半日,午后正式入王庭递交诏书。
正殿之上,明黄诏书展开,字字威严,煌煌天朝旨意,直白坦荡——
册封西州九公主曲小枫,为中原太子正妃,择吉日入京完婚,永结两国邦交之好。
诏书读完,满堂寂静。
李承鄞立于殿中,身姿矜贵,神色淡然,静静看着王座之上的西州王,等待对方俯首谢恩,顺应天命。
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西州弱小,不敢违逆天朝,必顺势接下婚约。
只需待婚期一至,曲小枫入京,他便可借西州公主身份,彻底渗透西域局势,离间丹蚩与西州关系,一步步完成吞并布局。
可下一刻,西州王缓缓开口,语气温和,却态度坚定。
“多谢天朝陛下厚爱。只是小女年幼未及笄,婚礼未习,德行未备,按礼制不可婚配。西州恳请天朝,暂缓婚约,待公主长成,再议婚期。”
一语落地。
李承鄞抬眸,眸光骤然微沉。
他的视线瞬间精准锁定殿侧立着的曲小枫。
暂缓婚期?
是西州王的意思,还是……这位看似沉静通透的九公主,自己的意思?
四目再次相对。
这一次,没有遥遥相望的距离,是咫尺朝堂,正面交锋。
小枫静静立在原地,神色平和有礼,眼底却无半分退让。
她看着他,坦荡、冷静、从容。
不惧皇权,不惧皇子威压,不惧来日风波。
李承鄞看着这双澄澈又清冷的眼眸,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不受掌控的异样。
这只本该温顺听话、任他拿捏、助他铺路的大漠小羔羊,好像从一开始,就跳出了他预设的所有剧本。
殿内暗流汹涌,无声博弈已然开启。
大漠长风穿堂而过,吹起诏书边角,簌簌作响。
前世爱恨痴缠、家破人亡、忘川两别、自刎终局。
今生朝堂对峙、步步设防、山河为局、寸步不让。
爱,情,东宫荣华,这些她不稀罕。
她只要——西州安稳,族人无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