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
顾剑入殿的脚步声轻缓落地，打破了殿内片刻的宁静。

他一身利落黑衣劲装，身形挺拔，眉眼清俊，背负长剑，身上带着常年行走江湖、穿梭边塞的凛冽气骨。身为西州第一高手，又是从小陪伴小枫长大的贴身侍卫，顾剑在王庭之中地位特殊，深得王上信任，更是原主年少时最依赖、最信任的人。

前世，就是这个人，一句随口许诺，一句江湖戏言，告诉懵懂天真的小枫，沙丘之上，有一位世间最好看、最温柔的男子。

于是，年少的小公主信以为真，孤身奔赴荒原，撞进李承鄞精心织就的情网骗局里，自此万劫不复。

苏妄，也就是此刻的曲小枫，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收拢。

心绪无波，不起波澜。

她清楚知晓顾剑一生的宿命。

他善良、隐忍、重情重义，一生亏欠，一生赎罪。他亲眼看着小枫爱上仇人、家破人亡、跳川失忆、深宫煎熬，最后眼睁睁看着她自刎落幕。他痛苦、悔恨、自责，背负所有秘密，守了她一辈子，也遗憾了一辈子。

可恨，也可怜。

但可怜不等于可纵。

这一世，她绝不会再任由命运顺着原轨迹滑落。所有会将她拖入深渊的开端，她都要亲手一一斩断。

顾剑躬身行礼，声音沉稳清朗：“属下参见王上，参见九公主。”

西州王神色稍稍缓和，淡淡颔首：“免礼。近日边境往来商旅增多，你巡查辛苦。”

“分内之事。”顾剑直起身，目光下意识落在一旁少女身上。

眼前的小枫，依旧是那副鲜活明媚的模样，绯红胡服衬得肌肤胜雪，眉眼灵动张扬，一如往日那般无忧无虑、热烈烂漫。可不知为何，今日再见，他总觉得小公主身上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。

不再像往日那般跳脱贪玩、嬉笑胡闹，眼底澄澈通透，安静得有些不同。

顾剑心头掠过一丝微疑，却只当是连日边境风波，让公主稍稍安分，并未多想。

他按照往日习惯，温声开口：“公主近日久居王庭，想必闷乏。属下听闻近日东境沙丘风景极好，落日绝美，草原花海正盛，若是公主想散心，属下可陪公主前去走走。”

来了。

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开端。

看似体贴入微、处处为她着想的提议，实则是命运递来的第一道诱饵。

东境沙丘，正是顾小五登场的地方，是所有爱恨劫难的起始之地。

前世的曲小枫，被拘在王庭多日，厌烦朝堂纷争、忧心和亲之事，一听可以外出散心，立刻满心欢喜应允，毫无防备踏入那片藏满阴谋的荒原。

但此刻的小枫，只是轻轻抬眸，唇角噙着一抹清淡温和的笑意，态度从容，语气却无比坚定，直接婉拒。

“不必了。”

顾剑微微一怔，有些意外地看向她。

往日只要他提议外出散心，小公主从来都是雀跃不已，巴不得立刻策马狂奔，今日却这般干脆利落的拒绝。

“沙丘风沙大，路途偏远，近日边境风声不宁，不宜远游。”小枫语气平和，条理清晰，看不出半分刻意疏离，只像真心考量利弊，“我近日打算留在王庭，跟随父王学习朝堂政务，熟悉邦交礼制，不再肆意贪玩游荡。”

此言一出，不止顾剑愕然，连西州王都倍感诧异。

他的女儿，素来爱自由、厌拘束、怕繁琐，最是不喜朝堂枯燥政务，今日竟然主动提出要学理政？

西州王又惊又喜，眼底满是欣慰：“枫儿当真愿意潜心学政？”

“嗯。”小枫轻轻点头，目光坦荡，“女儿从前年幼贪玩，懵懂无知，只知策马追风，不问世事。如今年岁渐长，深知西州安稳来之不易，父王负重良多。身为西州公主，我不该永远只做被庇护的稚子，该学着为家国分忧。”

这番话真诚通透，字字发自肺腑。

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撒娇任性、逃避和亲、妄想江湖奇遇的小姑娘。

见过一世覆灭、尝过半生凄苦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，所谓江湖邂逅、浪漫情遇，从来都不是救赎，是裹着蜜糖的毒药，是倾覆家国的祸根。

与其奔赴荒原遇骗子，不如安守王庭，稳固根基，亲手护住自己的山河族人。

顾剑静静看着眼前眉眼沉静、气度大变的少女，心底诧异愈发浓重。

不过短短数日未见，九公主仿佛一夜之间褪去稚气，褪去顽劣，心智成熟了太多。

她不再贪玩嬉闹，不再任性肆意，言谈举止沉稳有度，通透明理，全然不似往日模样。

他压下心头疑惑，依旧温和劝说：“学政不急一时，公主素来爱自由，不必逼自己拘于宫墙。沙丘安全无碍，属下全程护卫，绝不会出半点差错。”

他依旧想带她去那片沙丘。

或许是习惯，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命运惯性，他潜意识里，依旧想让她遇见那个注定纠缠一生的人。

小枫心中清明，面上笑意不改，态度却愈发坚决，不软不硬再次回绝：“顾剑，我意已决。近日绝不远出王庭，沙丘之地，往后不必再提。”

语气清淡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。

两次拒绝，干脆利落，不留丝毫余地。

顾剑终于彻底察觉，她不是一时兴致收敛贪玩心性，是真的刻意避开东境沙丘，刻意杜绝所有外出邂逅的可能。

他心头隐隐生出一丝莫名落空，却又无从追问缘由，只能躬身应下：“属下遵命。”

至此，原剧情里第一次奔赴沙丘、初见顾小五的剧情，被她亲手彻底斩断。

命运的第一条歧路，已然悄然改写。

西州王看着心智渐熟的爱女，心中倍感宽慰，原本沉甸甸的忧心，散去大半。

此前他日夜焦虑，生怕年幼单纯的女儿，被和亲之事逼迫，一时任性冲动，做错选择、误了终身。如今看来，枫儿已然通透懂事，知晓家国轻重，他悬着的心，终于稍稍落地。

“既你有心学政，往后每日早朝之后，便随朕一同阅览文书，学习邦交应对。”西州王温声嘱托，“你聪慧通透，定然学得很快。”

“女儿定不负父王所望。”小枫恭顺应下。

顾剑立于一旁，看着父女二人言谈和睦，看着如今沉稳淡然的小公主，心底那点怪异的违和感始终挥之不去。

今日的小枫，太冷静、太清醒、太有分寸。

她避开沙丘、拒绝远游、潜心学政、思虑深远，完全跳出了原本的天真顽劣轨迹。

可他终究只是臣子，无权揣测君心，只能压下满腹疑虑，静静立在一旁待命。

殿中闲谈片刻，处理完晨间政务琐事，西州王尚有军务要处理，叮嘱小枫安心留在宫中研习文书，便转身离去。

偌大正殿，只剩下曲小枫、顾剑与守在门外的阿渡。

空气安静下来，殿内微风穿堂，卷起浅浅帘幔。

顾剑犹豫片刻，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：“公主近日……似乎变了许多。”

小枫抬眸看向他，目光澄澈坦荡，不躲不避：“人总是要长大的，总不能一辈子任性贪玩。”

一句话轻描淡写，轻轻带过所有变故。

她不会解释重生宿命，不会泄露天机，只用最稳妥的理由，掩盖自己翻天覆地的改变。

顾剑望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，那双往日永远盛满烂漫星光、懵懂好奇的眸子，如今沉静悠远，仿佛藏着看透世事的清明。

他喉间微动，终究什么都没再多问，只是轻声叮嘱：“公主沉稳懂事，是好事。只是朝堂纷争复杂，邦交暗流汹涌，你万事小心，若有困惑，属下随时听候吩咐。”

无论世事如何改变，他护她的心，一如既往。

小枫看着他眼底真诚的关切，心底五味杂陈。

顾剑无罪，他只是命运棋盘里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
他一生护她、惜她、守她，最后也为她而死，悲情一世，遗憾一世。

但同情归同情，分寸归分寸。

前世所有悲剧的开端，皆由他而起。

这一世，为了家国安稳，为了自身圆满，她必须彻底拉开距离，斩断所有宿命牵连。

“我知晓了。”她淡淡应声，语气温和，却疏离有度，“往后无事，不必特意陪同我散心游荡，你专心巡查边境防务即可。王庭安稳，山河无虞，才是重中之重。”

字字句句，公私分明，界限清晰。

不再依赖、不再亲近、不再任由他左右自己的行踪选择。

顾剑微微一怔，清晰感受到她刻意拉开的距离。

从前的小枫，最是黏他，有事第一时间找他，无事也爱缠着他闲谈嬉闹。如今却句句公事、字字分寸，俨然一副君臣相待的疏离模样。

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空落酸涩，却只能恭敬应是。

待顾剑躬身退下，殿内彻底安静。

阿渡快步走上前来，满脸欣喜由衷感叹：“公主今日真好！终于不再贪玩胡闹，懂得为父王分忧、为家国思虑了！奴婢看着，真是太开心了！”

阿渡忠心赤诚，陪她生、陪她死、陪她忘川失忆、陪她深宫煎熬，是她这辈子唯一不离不弃、生死相随的亲人。

小枫转头看向忠心耿耿的侍女，眼底漾起一抹柔软暖意。

前世阿渡最后自刎于两军阵前，随她一同赴死，惨烈决绝，令人心痛至极。

这一世，她不仅要自救、救国，更要护住这个陪她历尽风雨、从未负她的阿渡，让她岁岁平安、安稳无忧。

“往后我不会再任性胡闹，不会再让你们为我忧心。”小枫轻声开口，语气笃定温柔，“阿渡，从今往后，我要守好西州，守好所有人。”

阿渡似懂非懂，却用力点头：“奴婢永远陪着公主！无论公主想做什么，奴婢都追随到底！”

风吹窗棂，光影斑驳落在少女绯红的衣摆之上。

她立于空旷大殿之中，眼底再无半分年少懵懂的莽撞，只剩通透沉稳、胸有丘壑的从容气度。

她清楚知道，拒绝沙丘之行，只是第一步。

斩断初见，只是避开了李承鄞骗局的开端。

可中原使团已然上路，和亲风波迫在眉睫，朝堂暗流、权谋算计、两国制衡、边境博弈，才刚刚真正拉开序幕。

李承鄞纵然无法在沙丘偶遇诱她入局，依旧会借着和亲使团的名义踏入西州。

他狼子野心，图谋丹蚩、觊觎西州，绝不会因为一场错过的相遇，就放弃筹谋多年的计划。

情爱骗局可避，家国权谋难避。

想要彻底改写宿命，仅仅避情远远不够。

她要学政、学谋、学制衡、学防御，看清所有人心诡谲，提前布防，提前破局，以公主之身，护住整片大漠山河。

接下来数日，小枫彻底沉下心性，日日随父王阅览朝堂文书、研习邦交礼制、熟悉边境防务、研读各国局势。

她本就聪慧绝顶，通透过人，加上带着前世半生阅历与权谋认知，看待朝堂纷争、邦交制衡、人心算计，远比一众老臣更为透彻长远。

每每朝堂议事、父女闲谈，她偶尔出言点拨，剖析局势、预判利弊、拆解困局，句句精准切中要害。

西州王愈发震惊，愈发欣慰。

他从未想过，自己一向无忧无虑、不谙朝政的小女儿，竟藏着这般惊人天赋与通透眼界。

很多连朝堂老臣都看不透的制衡困局，她寥寥数语，便能理清关键、点破要害。

短短数日，西州上下，无人再将九公主当做顽劣贪玩的稚女，所有人都悄然改观，心生敬重。

日子安稳流淌，风平浪静，无半分原剧情爱纠葛。

可远方的风雨，已然步步逼近。

三日后，边境快马急报传入王庭：中原和亲使团，已正式踏入西州国境，不日抵达王都。

漫天风波，终于如期而至。

那个毁她家国、灭她族人、骗她真心、负她一生的男人，终究还是来了。

但这一世的曲小枫，早已不是那个会被温柔假象蒙蔽、会为情爱赌上一切的懵懂少女。

大漠长风依旧浩荡，骄阳依旧滚烫。

只是这一次，棋在她手，命由她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