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州的风,永远带着自由滚烫的暖意。
广袤无垠的戈壁大漠横亘天地之间,黄沙漫漫,长风浩荡,抬眼望去,是望不到尽头的辽阔云天。碧蓝苍穹干净得没有一丝流云,烈阳高悬,将整片大漠晒得温热松软,连吹拂而过的风,都裹挟着独属于草原的热烈与鲜活。
苏妄再次睁眼,意识彻底落地的瞬间,鼻尖萦绕的是风沙、牧草与胡杨草木交织的清冽气息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,纤细白皙,带着少女未脱的柔软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策马奔跑的细沙温度。身上穿着西州公主专属的绯红胡服,裙摆绣着灵动的大漠飞鸟纹样,腰间束着银饰腰带,风吹过裙摆翻飞,肆意又明媚。
这里是《东宫》的世界,她穿成了西州九公主,曲小枫。
是那个世间最明媚热烈、最纯粹赤诚,却也最惨烈绝望的姑娘。
原主曲小枫,是西州王最疼爱的小女儿,自幼长在大漠草原,无拘无束,策马逐风,天真烂漫,不谙世事。她见过最辽阔的山河,吹过最自由的长风,心性热烈坦荡,眼里永远盛着星光与旷野,本该是一辈子驰骋大漠、岁岁无忧的草原骄阳。
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,莫过于将最纯粹美好的东西,亲手碾碎在尘埃里。
十五岁这年,是她一生悲剧的开端。
中原与月氏两国同时向西州递出求亲诏书,欲迎娶西州嫡公主缔结邦交。西州夹在两大势力之间,国力微弱,左右为难,不敢轻易得罪任何一方。父王疼爱幼女,不愿将掌上明珠推入政治联姻的牢笼,便许诺她,若是心有所属,便可先行定亲,以此婉拒两国和亲。
也正是这一句许诺,开启了所有的劫难。
原主年少贪玩,厌烦朝堂纷争、厌恶远嫁他乡的宿命,听信师父顾剑的戏言,满心期待去见那个所谓“世间最英俊的男子”。她怀揣着少女最纯粹懵懂的心动,孤身奔赴沙丘,遇见了化名顾小五的李承鄞。
那是一场精心策划、步步为营的顶级骗局。
他伪装成温润随性、浪迹江湖的茶商,温柔体贴、百般迁就,接住了她所有的天真与任性,骗走了她毫无保留的真心。
她以为遇见了此生唯一的救赎与偏爱,义无反顾坠入爱河,倾尽所有信任,满心欢喜与他私定终身。却不知,所有的相遇、温柔、偏爱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针对西州、针对丹蚩的阴谋算计。
大婚当夜,红妆未冷,爱意未消。
她满心憧憬着往后相守的岁月,转头等来的,却是灭族屠城的血海深渊。
顾小五是中原太子李承鄞。
他靠近她,从来不是一见钟情,不是心生爱慕,只是为了利用她西州九公主的身份,利用她与丹蚩王的至亲羁绊,借她之手,攻破丹蚩防线,屠戮数万丹蚩子民,斩杀她最敬爱的阿翁。
一夜之间,丹蚩覆灭,血流成河。
疼爱她的阿翁惨死沙场,善良温柔的母后不堪亡国屈辱,自缢身亡。昔日热闹鲜活的丹蚩王庭,化作满目疮痍的人间炼狱。
她一朝梦醒,所爱之人,是毁她家国、灭她族人的血海仇人。
极致的爱意瞬间化为蚀骨恨意,爱恨纠缠,痛不欲生。绝望之下,她纵身跃下忘川,以忘情之水,斩断前尘爱恨。
可命运从未善待过她。
忘情失忆,重回中原东宫,她再次遇见李承鄞。
他是高高在上的储君,权倾朝野,步步权谋。他明知前尘过往,唯独她一无所知。他带着亏欠与偏执的占有欲,将她囚于深宫,予她宠爱,也予她无尽折磨。
她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,再次对他动心,再次沦陷。可尘封的记忆终会复苏,当所有惨烈真相一一浮现,两次深爱,两次背叛,两次刻骨铭心的绝望,彻底碾碎了这个草原少女所有的鲜活与热烈。
最终,两军阵前,一身白衣的曲小枫,横剑自刎。
以一己性命,终结两国战乱,终结半生爱恨,也终结了自己短暂、热烈、却满是疮痍的一生。
岁岁大漠长风依旧,可世间再也没有那个肆意欢笑、策马追风的西州九公主。
苏妄闭了闭眼,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与寒凉。
她来了。
穿在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,所有阴谋尚未铺开的初始节点。
此刻,她刚刚策马从城郊草原归来,发丝染着风沙,裙摆沾着草屑,心性鲜活热烈,无忧无虑。
中原的和亲诏书尚未正式抵达西州王庭,顾剑还未向她许诺引荐良人,李承鄞还未踏入这片大漠,那场毁天灭地的相遇与骗局,还没有半分踪迹。
一切,都还来得及。
这一世,她是苏妄,不再是那个天真懵懂、为爱盲目的曲小枫。
她知晓所有结局,看透所有算计,绝不会重蹈覆辙。
她不要一见钟情的虚假温柔,不要赌上家国的荒唐爱恋,不要两次遗忘、两次深爱、两次肝肠寸断的极致痛苦。
她要护住西州山河安稳,护住疼爱她的父王母后,护住丹蚩万千族人,护住这片生她养她、自由辽阔的大漠草原。
她要斩断所有宿命羁绊,拒和亲、避骗局、远权谋,做一辈子驰骋长风、无拘无束、平安顺遂的西州九公主。
“公主!您慢点跑!等等奴婢!”
身后传来侍女阿渡急促又轻快的呼喊声。
阿渡一身利落胡服,骑着一匹棕色骏马,快步追上前,额角带着细密汗珠,看着身前肆意张扬的少女,眼底满是宠溺与无奈。
自家公主是整个西州最明媚的人,性子热烈直白,爱策马狂奔,爱闯荡草原,永远鲜活热烈,永远不知忧愁。
小枫勒紧马缰,身下雪白的骏马应声驻足,四蹄踏在温热黄沙之上,扬起细碎沙粒。
她微微侧首,眉眼明媚,眼尾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张扬灵动,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,鲜活得像是揉碎了大漠的阳光。
“阿渡,你太慢啦。”
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,带着未经世事的软糯灵动,却又透着肆意洒脱的底气。
阿渡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她身侧,熟练地为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,轻声道:“王上叮嘱过,近日边境风声不稳,中原使团隐隐有西行动向,让公主莫要跑太远,安心待在王庭之中。”
中原使团。
短短四个字,让苏妄心底瞬间一凛。
果然,剧情的暗流,已经悄然涌动。
原著之中,正是中原暗中派遣使团先行探查西州局势,摸清西州国力、民心与边防漏洞,才定下了借联姻渗透、覆灭丹蚩的全盘计谋。
所有的温柔陷阱、所有的权谋算计,早已在千里之外的深宫朝堂,悄然布下棋局。只待时机成熟,便会奔赴大漠,诱她入局。
苏妄压下心底的思虑,面上依旧是少年无忧的鲜活模样,轻轻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娇憨任性:“中原远在千里之外,隔着千山万水,能有什么动静?我西州大漠辽阔,兵强马壮,何须忌惮?”
嘴上这般说着,心底却无比清醒。
西州看似自由辽阔,实则国力孱弱,夹在中原、月氏、丹蚩三方势力之间,步步受限。看似安稳平和的日常之下,早已暗流汹涌,危机四伏。
阿渡无奈叹气:“公主性子素来自由不羁,只是王上忧心忡忡,您总要稍稍安分些。”
“知晓啦。”
小枫随口应下,翻身下马,将马缰递给一旁等候的侍卫。
阳光落在她绯红的衣摆上,镀上一层暖金光泽,少女身姿纤细挺拔,眉眼澄澈明媚,没有半分深宫闺阁的拘谨柔弱,从头到尾,都是属于大漠的热烈与坦荡。
两人并肩朝着西州王庭走去。
沿途牧草青青,牛羊成群,远处胡杨树苍劲挺拔,风沙吹过枝叶簌簌作响。往来的西州子民见到她,皆是纷纷躬身行礼,眉眼满是敬重与喜爱。
西州九公主曲小枫,是整个草原的小太阳,鲜活、赤诚、善良,深得子民喜爱。
一路行至王庭宫殿,刚踏入殿门,便看见一身锦袍、眉眼温和的西州王,正立于殿中翻阅文书,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忧色。
看见女儿归来,西州王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,所有忧心尽数收敛,只剩下满眼宠溺。
“枫儿回来了。”
小枫快步上前,亲昵地挽住父王的手臂,眉眼弯弯:“父王,今日朝堂可是有烦心事?”
她如今承袭原主记忆,熟知西州政务局势,也清楚父王近日忧心的根源,正是两国接踵而至的和亲求亲。
西州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发顶,叹息一声,不再刻意隐瞒:“方才收到边境传报,中原使团已然启程西行,不日便会抵达西州。此番前来,必然是为和亲一事。”
说到此处,他眼底满是无奈与疼惜。
“月氏此前已然递来求亲文书,如今中原接踵而至,两大强国同时求娶西州嫡公主,我西州进退两难。答应一方,便是得罪另一方,稍有不慎,便会引起兵戈战乱,祸及万民。”
这便是西州最大的困境,也是她宿命悲剧的开端。
弱小之国,从无自主选择的权利,子民安稳、家国存续,往往要系于一介女子的婚事之上。
前世,父王正是不愿委屈爱女,才许诺她可自行定亲,却万万没有想到,这一举动,恰好落入了李承鄞精心编织的陷阱,间接酿成了灭族大祸。
苏妄抬眼望着满脸忧色的父王,心底一片澄澈清明。
这一世,她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。
她微微抬眸,语气平静却笃定,褪去了往日的娇憨任性,多了几分超乎年龄的沉稳:“父王,女儿不愿和亲。”
西州王一怔,看着自家女儿澄澈坚定的眉眼,微微错愕。
以往枫儿最是贪玩任性,从不拘泥于礼法束缚,对于婚事素来懵懂随性,从未如此直白坚定地表态。
“枫儿可知,拒婚意味着什么?”
“女儿知晓。”小枫轻轻点头,字字清晰,“拒婚,或许会暂时得罪中原与月氏,可远嫁和亲,女儿孤身异乡,深宫囚笼,一生不得自由,更会成为旁人拿捏西州的棋子,后患无穷。”
“一时得罪,可凭邦交斡旋化解。可一旦和亲入局,便是终身桎梏,家国牵绊,万般被动。”
她句句通透,字字戳中要害。
西州王彻底愣住了,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儿。
不过几日未见,他一向无忧无虑、懵懂天真的小女儿,竟变得如此通透清醒,看得比朝堂一众老臣还要长远透彻。
“你……”
“父王。”小枫抬眼,目光澄澈坦荡,“女儿生于大漠,长于长风,本就该驰骋草原,守我西州山河,护我草原子民,不该沦为权谋博弈的棋子,不该远赴异乡,困于深宫,泯尽鲜活。”
“至于两国求亲,并非无解。”
她心中早已悄然勾勒好破局之法。
前世西州进退两难,皆因被动受制、毫无筹码。这一世,她要主动破局,以退为进,稳中求安。
月氏残暴好战,野心勃勃,和亲无异于与虎谋皮。中原权谋深沉,心机莫测,李承鄞狼子野心,更是万万不能沾染。
与其在两国之间左右为难、被动择一,不如主动周旋,以“年幼未及婚配、心性顽劣难担太子妃重任”为由,婉拒两国和亲,同时开放边境贸易、递交邦交文书,以诚意换安稳,以制衡求存续。
暂缓和亲,拖延时日,静待时局变幻,便是当下最好的破局之法。
西州王看着女儿坚定从容的模样,心中震动不已,许久才缓缓开口:“你既有这般想法,父王定然护你周全。只是中原国力强盛,朝堂权谋诡谲,怕是不会轻易作罢。”
“那就慢慢来。”小枫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笑意,眼底星光璀璨,“女儿生于大漠,本就无惧风浪。只要我西州上下一心,守好边防,稳好民心,步步周旋,终能守得岁岁安稳。”
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所有人庇护、懵懂天真的小姑娘。
看透一世悲欢,历经万般宿命磋磨,她早已拥有逆风破局、掌控自身命运的底气与心智。
就在父女二人交谈之际,殿外侍卫快步入内躬身禀报:“王上,顾剑侍卫求见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,苏妄眼底眸光微沉。
顾剑。
她宿命悲剧的引路人。
原著之中,正是顾剑一句戏言,为她牵来了伪装温柔的李承鄞,开启了所有的爱恨悲歌。
他本心不坏,心怀愧疚,一生守护,一生赎罪,可终究,是他亲手推开了她,推入万丈深渊。
前世种种,因果纠缠,爱恨难言。
如今,他来了。
这意味着,剧情的第一个节点,已然到来。
西州的长风依旧滚烫辽阔,可隐匿在风沙之下的权谋棋局、爱恨陷阱,已然缓缓拉开帷幕。
但这一世的曲小枫,再也不会懵懂入局,再也不会为爱沉沦。
她立于金碧王庭之中,身着绯红胡服,背靠大漠山河,眼底澄澈清明,心有万全之策。
过往惨烈宿命,尽数作废。
从今往后,她只守家国,不负这漫天自由长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