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之中弹劾的奏折络绎不绝,猜忌与暗流如同一张巨大的网,慢慢朝着西州笼罩而来。
周生辰并没有自乱阵脚。
一边写奏折逐条自证,陈述多年驻守边关,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。一边暗中派遣自己最为信任的部下,悄悄潜入京城,暗中调查,是谁在背后源源不断捏造证据,恶意造谣构陷。
时宜同样没有坐以待毙。
她通过漼氏安插在京城的暗线,传递消息,多方打探,一点点收集线索。
日复一日,线索慢慢拼凑在一起。
幕后主导这一切风波之人,渐渐浮出水面。
正是太子刘子行,联合一众素来敌视周生辰的朝臣,里应外合,不断制造虚假证据,煽动朝堂舆论,刻意加深皇帝对小南辰王的猜忌。
查到真相的那一晚,时宜独自坐在窗边,久久没有言语。
一切根源,终究绕不开刘子行偏执的占有欲与野心。
只要刘子行一日还是太子,这场无休止的算计与构陷,永远不会真正停止。
想要彻底化解危机,要么,拿到刘子行构陷藩王的确凿罪证,让他失去储君之位。要么,彻底解除婚约,斩断刘子行针对自己,迁怒周生辰的理由。
她提笔写下一封长长的书信,快马送回清河漼氏。
这一次,她不再委婉暗示。
她将太子刘子行暗中散播谣言,构陷小南辰王的证据线索,一一附在信中,直言若是她如期回京嫁给刘子行。日后刘子行登上皇位,疑心重重,必定会忌惮漼氏与王府的交情,漼氏全族,难逃被清算屠戮的结局。
赌上整个家族百年兴衰,去拥护一位心性阴狠偏执的太子,代价太过惨重。
这一次,她摆出实实在在的危机,而非虚无缥缈的担忧。
书信抵达清河漼府,族中长辈看完信件附带的证据,所有人再也没办法淡然处之。
接连几日,漼氏族老闭门议事,反复权衡利弊。
一边是太子妃无上荣耀,一边是整个家族生死存亡。
一番激烈争论过后,漼氏宗族终于做出决定。
放弃这一场皇室婚约。
由漼氏家主亲自动身前往京城,面见皇帝,以太子德行有损,性情阴戾,两家命格不合为由,恳请陛下,准许取消漼时宜与太子刘子行之间的婚约。
漼氏主动请辞婚约的消息,一瞬间震动整个朝堂。
刘子行得知消息,气急攻心,几乎难以压制心底的暴怒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漼氏竟然会主动上书,请求废除婚约。
皇帝接到漼氏上书之后,心中大为震惊。
恰好此时,周生辰派去京城暗查的部下,搜集齐全了刘子行买通官员捏造证据,造谣藩王谋反的全部人证物证,全部呈递到皇帝面前。
一桩桩一件件证据摆在眼前,皇帝终于看清,太子为一己私欲,搅得朝堂流言四起,边关人心惶惶。
储君心性狭隘偏执,为了儿女私情,不惜搅动朝堂风波,的确难堪太子大任。
皇帝震怒,下旨斥责刘子行,削减太子手中部分权限,暂时将他禁足东宫,反思己过。
同时准许漼氏所请,废除漼时宜与太子刘子行之间自幼定下的婚约。
一纸诏书千里送向西州。
当取消婚约的圣旨,送入南辰王府那一刻,压在时宜心头沉甸甸的巨石,终于彻底落地。
困住她命运多年的枷锁,终于被彻底打碎。
不用被迫入宫,不用嫁给偏执阴狠的太子,不用成为朝堂争斗的棋子。
站在王府庭院之中,秋风轻轻吹起她的衣摆,时宜缓缓抬起头,长长呼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。
第一步,总算圆满完成。
危机并没有就此完全消散。
太子虽然被禁足,可朝堂之中,依旧还有不少敌视周生辰的大臣,暗中伺机而动。皇帝心中的猜忌,不可能一朝一夕彻底消散。
婚约虽然解除,可想要彻底避开剔骨之刑的悲剧,依旧不能掉以轻心。
时宜没有选择立刻离开西州返回清河。
她选择继续留在王府一段时间。不再是以未来太子妃的身份,仅仅只是一名普通求学的徒弟。
她不再刻意过度疏远,也绝不逾越师徒界限。该请教课业便认真请教,遇见朝堂相关的隐患,便不动声色,委婉提点。闲暇之时,依旧出城去往周边州县,体察民间疾苦,记录各地民生利弊。
周生辰也听从了时宜多次的隐晦提醒。
行事更加谨小慎微,凡事留下完整文书记录,所有军务财政透明报备朝廷,不给政敌留下任何可以捏造罪名的缺口。同时整顿边关防务,提拔忠心可靠的年轻将领,巩固西州防线。
他依旧恪守誓言,终生不娶妻妾,不留子嗣,镇守西州,守护边境万千百姓安宁。只是这一路,不再是孤身一人,面对朝堂无尽的猜忌算计。王府之中,有人能够看得清朝堂之下暗流陷阱,时不时点醒一二,避开致命的圈套。
岁月缓缓流转,又是两年时光匆匆而过。
朝堂局势几经变动,刘子行因为行事偏执,屡犯过错,最终被废黜太子之位,迁往别处封地,再也无力掀起巨大风波。曾经不断构陷周生辰的一众大臣,陆续因为贪赃枉法,结党营私,接连被查出罪证,罢官革职。
朝堂政局渐渐清明安稳,皇帝对周生辰的猜忌,也随着数年安稳边关,慢慢淡化消散。
再也没有铺天盖地的流言,再也没有罗织罪名的构陷。
西州城岁岁安稳,百姓安居乐业。
时宜的课业,也已经尽数学成。
一日清晨,她来到王府书房,向周生辰正式辞行。
“师傅,徒儿在西州已经求学三年有余,课业已成。今日前来,向师傅辞别,准备动身返回清河漼氏。”
周生辰放下手中批阅公文的笔,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女。
三年时光悄然流过,当年初到西州,带着忐忑谨慎的小姑娘,已经长成从容通透,眼界开阔的女子。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被动,被命运推着向前走的小女孩。
“决定好了?”
“嗯。”时宜轻轻点头,“西州很好,只是我终究属于清河。回去之后,打理漼氏宗族事务,扶持族中学子读书入世,安稳过完余生。”
她从来没有奢求过一段不可能实现的爱恋。
年少那一场初见时悄然萌生的心动,经过三年岁月沉淀,完完全全化作了知己晚辈,对长辈发自内心的敬重与牵挂。
爱而不得的悲剧,从根源之上,不复存在。
“前路路途遥远,一路保重。”周生辰语气平和,眼底带着淡淡的祝福,“日后若是路过西州,随时可以回王府小住几日。西州,永远有你的一处院落。”
“多谢师傅。”
时宜深深屈膝,郑重行了一个师徒大礼。
这一拜,辞别三年西州求学岁月,辞别一段注定悲剧的宿命。
第二日清晨,天刚破晓。
王府之外,马车早已备好。
宏晓誉、凤俏一众师姐师兄,全都赶来城外相送。
“十一,日后一定要记得给我们寄书信!有空一定要再来西州!”凤俏眼眶微微泛红,不舍地开口。
“我会的。”时宜笑着和一众师姐一一拥抱道别。
最后,她看向站在人群前方的周生辰,遥遥点头示意。
没有依依不舍的含泪告别,没有缠绵难言的告白。仅仅是一场坦荡平和的离别。
她转身登上马车,车帘缓缓落下。
车轮缓缓滚动,马车驶离西州城门,朝着千里之外的清河方向前行。
周生辰站在城墙之上,望着马车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,久久伫立。
世间少了一对爱而不得的苦命恋人,多了一份遥遥相望,彼此牵挂一生的知己情谊。
数十年光阴,缓缓流逝。
时宜回到清河之后,凭借开阔眼界,打理漼氏宗族大小事务。
她一生未曾成婚,将全部精力放在家族与地方民生之上,开设学堂,收留孤女,救济贫苦百姓。岁岁平安,安稳从容,安享长寿。
偶尔有商旅往返西州与清河,她会托人带去西州特产,捎上一封简短书信,问候王府众人近况。
周生辰一辈子驻守西州,镇守边关,护佑大晟国土安稳,直到年迈年迈之后,安然终老于西州王府,一生忠君护国,美名流传世间。
两人隔着遥遥千里山河,一辈子未曾再次相见。
不必以命殉情,不必阴阳相隔。
不必困于身份礼教,苦苦纠缠情爱。
那年西州初见埋下的悲剧结局,被彻底改写。
又是一年深秋,西州城外枫叶漫山遍野,红得如同漫天烈火。
垂垂老矣的周生辰,坐在城楼之上,望着漫山红叶。
恍惚之间,好像看见很多年前,那个初来西州,小心翼翼,进退有度的小姑娘。
而千里之外清河的庭院之中,白发苍苍的漼时宜,坐在开满菊花的小院之中,捧着一杯热茶,望向西边遥远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