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原太子滞留西州王城的第三日,边境暗流彻底浮出水面。
顾剑连夜整理的密报,一叠叠送至公主寝殿案前。
纸页之上,字迹清晰,条条皆是李承鄞暗中布局的痕迹。
自朝堂和亲被暂缓、近身试探被尽数格挡之后,李承鄞彻底放弃了温柔笼络的慢棋,转而动用他最擅长、也最阴狠的权谋手段——分化部族,离间联盟。
西州与丹蚩世代姻亲,唇齿相依,比邻而居百年。丹蚩兵强马壮、骁勇善战,是整个西域最锋利的一柄利刃,也是中原一统西域最大的阻碍。
前世,李承鄞正是利用曲小枫的身份、利用她丹蚩外孙的至亲身份,骗取信任、潜入丹蚩王庭、摸清布防虚实,最后里应外合,一夜屠尽丹蚩王族,血染千里草原。
西州失了丹蚩屏障,孤立无援,自此彻底被中原拿捏,任人摆布。
这一世,他走的第一步暗棋,依旧是离间两族。
密报写明,这几日,中原使团暗遣数十亲信幕僚,伪装成商旅游走西州边境各部。对亲近丹蚩的弱小部族,重金馈赠粮草锦缎;对依附西州的游牧部落,暗中散播流言。
流言内容刁钻恶毒,字字诛心。
——丹蚩恃强凌弱,暗中吞并西州小部落,早有吞并西域之心。
——西州忌惮丹蚩兵力,假意联姻结盟,实则早已暗中投靠中原,欲借天朝兵力制衡丹蚩。
虚假的传言顺着草原风沙飞速蔓延,原本和睦共处、互帮互助的两族边境,短短三日,便生出层层隔阂猜忌。
不少边境小部落人心浮动,一边畏惧丹蚩强悍兵力,一边疑心西州早已暗通中原、出卖部族。
猜忌一旦生根,无需战火,已然自乱阵脚。
阿渡立在一旁,看着密报气得指尖发白,咬牙开口:“这位太子殿下也太过阴狠!和亲不成,便暗中挑拨两族关系,无端制造矛盾,根本毫无大国气度!”
小枫坐在案前,指尖轻轻抚过纸页,神色平静无波,眼底却沉如寒潭。
她太熟悉这套手段。
温水煮蛙,借流言裂盟,借小隙酿大祸,不动声色瓦解百年羁绊,最后坐收渔翁之利。
前世的丹蚩覆灭、西州衰败,便是始于这一场无声无息的离间。
“他急了。”
小枫轻声开口,语气淡漠通透。
“朝堂逼婚不成,近身笼络不成,他便只能从部族联盟下手。丹蚩不灭,西域铁板一块,他永远无法彻底掌控西州,更无法完成他开疆拓土、登顶皇权的霸业。”
李承鄞的终极野心,从来不是区区一场和亲、一个西州公主。
他要的是西域万里疆土,是四方臣服,是千古帝业。
而丹蚩,就是他霸业路上,必须铲除的第一块巨石。
“公主,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阿渡忧心忡忡,“流言越传越广,再拖下去,边境部族真的会生出嫌隙,万一两族互生隔阂,就真的中了他的圈套!”
“不能拖。”
小枫瞬间起身,眼底掠过一抹笃定锋芒。
“流言止于真相,隔阂破于亲诚。他躲在暗处散播谣言、挑拨离间,那我便亲自去丹蚩,直面王庭,稳固两族百年盟约。”
前世,她天真懵懂,待在西州王城,对边境流言一无所知,任由两族间隙渐深,任由李承鄞步步渗透,最后亲手引狼入室,酿成灭族大祸。
今生,她绝不会再坐视不理。
她要亲自奔赴丹蚩王庭,见阿翁,见丹蚩王族,以两族世代情谊为基,以赤诚坦荡破尽流言,彻底打碎李承鄞的离间毒计。
不仅要破局,还要加固联盟。
让西州与丹蚩羁绊更紧、信任更笃、铁板一块,让李承鄞无隙可乘、无计可施。
“备马。”小枫迅速吩咐,“即刻入宫见父王,我要亲赴丹蚩。”
一身素色劲装利落换罢,长发高束,褪去公主温婉,尽现大漠儿女飒爽风骨。
她快步入宫,直面西州王,坦诚诉求。
西州王听闻边境流言与中原暗手,勃然大怒,又满心忌惮:“李承鄞心机深沉,手段阴毒,果然不肯安分!只是丹蚩路途遥远,边境风沙凶险,且流言四起、局势微妙,你孤身前往,为父放心不下。”
“父王,正因局势微妙,我才必须亲自去。”
小枫目光坦荡,字字恳切。
“我是西州九公主,亦是丹蚩王最疼爱的外孙女。我的话,比任何使臣都管用。使臣前往,是邦交客套;我亲自前往,是至亲赤诚。”
“如今两族流言纷飞、人心浮动,唯有至亲直面、坦诚相对,才能彻底消弭猜忌。若我避而不去,反倒会让丹蚩疑心,让各部族以为西州真的心生二心。”
“父王信我,此次前往丹蚩,我必稳两族盟约,破所有离间诡计,保边境无虞。”
少女眼神坚定,气度凛然,胸有丘壑,步步谋定。
西州王望着眼前脱胎换骨、担得起家国重任的女儿,沉吟良久,终究郑重颔首。
“好。父王信你。”
“我命顾剑率百名精锐亲兵随行护卫,备足粮草仪仗,以最高礼遇出使丹蚩。你此行,代我西州,稳盟约、安人心、破流言!”
“女儿遵旨。”
半个时辰后,王城之外,铁骑列队,仪仗整齐。
百骑亲兵肃立,旌旗猎猎翻飞,风沙漫卷长空。
小枫翻身上马,身姿挺拔飒爽,立于长风黄沙之间。
阿渡紧随其后,顾剑一身黑衣佩剑,策马立于最前,目光警惕肃穆。
“启程,赴丹蚩!”
一声令下,马蹄踏沙,队伍浩浩荡荡,朝着千里之外的丹蚩草原疾驰而去。
消息很快传入中原使团行宫。
正在书房静坐品茶、静待两族生隙的李承鄞,听完属下禀报,握着茶杯的指尖骤然一紧。
瓷杯壁沿细微崩裂,细纹蔓延开来。
他眸底温润笑意彻底褪去,覆满沉沉讶异与冷冽。
“她去了丹蚩?”
属下躬身应声:“是,太子殿下。西州九公主亲率仪仗铁骑,亲自奔赴丹蚩王庭,疑似要当面平息边境流言。”
李承鄞站起身,踱步至窗前,望着窗外漫天风沙,心底第一次生出极强的失控感。
他所有的算计,所有的铺垫,全部落空。
他刻意避开朝堂明面博弈,暗中搅动边境流言,就是要坐等西州、丹蚩互生猜忌、心生隔阂,坐等两族内乱、自顾不暇,他好坐收渔利。
按照原本的轨迹,此刻的曲小枫,应该依旧被困在王城深宫,为和亲烦恼、为私情懵懂,对边境局势一无所知,任由他挑拨离间、步步瓦解两族联盟。
可现在。
她看破了他所有的暗棋。
她精准预判了他所有的算计。
甚至抢先一步,直捣核心,奔赴丹蚩,主动破局。
李承鄞眸光深沉晦暗,心底疑虑翻涌不止。
这个曲小枫,太通透、太敏锐、太会布局。
她仿佛熟知他每一步路,熟知他所有心机手段,次次提前设防、次次精准破局。
从拒婚拖延、朝堂辩驳,到规避独处、清查暗线,再到如今亲赴丹蚩、粉碎离间。
步步拆他谋算,次次破他棋局。
“有趣。”
良久,他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弧度,眼底野心与兴致交织。
“本殿倒是低估你了,西州九公主。”
“你想稳固联盟,破我离间?”
“那本殿便看看,你一介少女,如何稳住百年部族,如何挡得住我步步棋局。”
他不会收手。
离间不成,便再添新局。
他倒要亲自试试,这位跳出剧本、步步可控的大漠公主,到底有多少能耐。
“传命。”李承鄞冷声吩咐,“再遣人手,深入丹蚩腹地,散播新的流言。”
“就说——西州公主亲赴丹蚩,是为私结兵权,欲借丹蚩兵力,彻底拒婚叛离中原,挑起两国战火。”
一石二鸟,再度布局。
既污蔑小枫私握兵权、心怀不轨,又让丹蚩忌惮西州借兵作乱,同时让中原朝廷听闻,坐实西州“恃兵跋扈、蓄意叛离”的罪名。
层层枷锁,层层构陷。
他不信,曲小枫能次次完美破局。
大漠风沙浩荡,两匹快马背道而驰。
中原的暗线带着新的阴谋奔赴丹蚩腹地,而西州的仪仗铁骑,已然踏入丹蚩千里草原。
丹蚩风光,与西州截然不同。
绿草无垠,长风漫漫,牛羊遍野,雄鹰掠空。广袤草原坦荡辽阔,生机勃勃,带着最纯粹热烈的野性与自由。
一路疾驰三日,顺利抵达丹蚩王庭。
丹蚩王早已收到消息,亲自率王族众人立于王庭之外等候。
远远望见那抹飒爽策马而来的素白身影,威严半生、铁血半生的丹蚩老王,眼底瞬间漾起无尽宠溺笑意。
“我的小枫儿,回来了。”
前世,就是这一位最疼爱她的阿翁,最后惨死沙场、身首异处,丹蚩数万子民血流成河,昔日繁华草原,化作人间炼狱。
策马奔至王庭前,小枫翻身下马,看着眼前精神矍铄、威严慈爱的阿翁,鼻尖微酸,心底满是珍重与决绝。
这一世,她拼尽所有,也绝不会让丹蚩重蹈覆灭覆辙。
她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,声音真挚恳切:“小枫见过阿翁。”
丹蚩王伸手扶起她,细细打量自家外孙女,越看越是欣慰:“数月不见,我的小枫长大了,沉稳了,懂事了。”
入丹蚩王殿,王族齐聚,落座闲谈。
未等任何人开口试探流言,小枫率先起身,坦荡直言,不遮不掩、不躲不避。
“阿翁,各位丹蚩王叔。此番小枫亲自前来丹蚩,不为游访,不为探亲,只为一件事——破除流言,稳固盟约。”
她开门见山,直接点破所有风波根源。
“近日边境四起谣言,挑拨西州与丹蚩关系,皆是中原太子李承鄞暗中所为。他觊觎西域疆土,忌惮两族联盟,故而散播虚假流言,刻意制造隔阂,意图让我们自相猜忌、自断臂膀,最后坐收渔利。”
话音落地,殿内丹蚩王族众人神色骤变。
近日他们也听闻边境纷纷扰扰的流言,心中早已隐隐疑虑,只是碍于两族情面,未曾轻易发难。如今听曲小枫一语道破根源,瞬间豁然开朗。
小枫目光澄澈,句句赤诚,字字落地有声。
“我西州与丹蚩,百年姻亲,世代相守,唇齿相依、荣辱与共。百年情谊,绝非几句市井流言能够挑拨。”
“我今日亲自奔赴丹蚩,便是以西州公主之名,立誓为证——西州永不背丹蚩,永不私通中原,永不背弃百年盟约。”
“往后边境若有风波、市井若起流言,两族当即互通消息、坦诚相对,绝不暗自猜忌、绝不心生隔阂!”
为彻底打消丹蚩疑虑,杜绝李承鄞所有离间可能,她更进一步,主动提出互利之策。
“我西州愿开放边境全部互市关口,与丹蚩共享粮草盐铁商贸;两族边防互通布防、互助巡守,一方有难,另一方必千里驰援!”
让利、交心、结盟。
以最大的诚意,最实在的利益,最坦荡的赤诚,彻底碾碎所有阴谋诡计。
丹蚩王看着眼前坦荡从容、有勇有谋的外孙女,满心震撼,满眼欣慰。
他原以为,小枫只是娇憨天真、需要庇护的小姑娘。
却没想到,她小小年纪,早已看透朝堂权谋、人心诡谲,心怀两族安稳,格局远超常人。
丹蚩王朗声大笑,威严声响彻大殿:“好!好!好!”
“我丹蚩信小枫!信西州!百年盟约,世代不改!任他中原诡计百出,我丹蚩与西州,永世同心,共守大漠山河!”
王族众人尽数起身,齐齐附和:“永世同心,共守山河!”
大殿之内,赤诚浩荡,信任重归,隔阂尽消。
就在此刻,外出巡查的丹蚩侍卫匆匆入殿禀报。
“王上!查到中原暗线在草原散播新的流言,污蔑西州公主私结兵权、欲挑起战火!”
新的阴谋,如期抵达。
殿内众人瞬间震怒。
“中原小儿太过阴险狡诈!屡施诡计,阴魂不散!”
“竟敢污蔑小枫公主!简直欺人太甚!”
众人怒火滔天,唯有小枫神色平静,眼底掠过一抹了然淡光。
她就知道,李承鄞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此刻,一切都晚了。
他的新流言、新算计、新离间,已然毫无用处。
两族赤诚已现,盟约已固,人心已稳。
所有诡计,尽数落空。
小枫缓缓开口,声音清冽笃定:“无妨。”
“他越是百般挑拨,越是诡计百出,越能印证他心怀不轨、觊觎西域的狼子野心。”
“流言无用,猜忌无存。今日之后,西州丹蚩铁板一块,他所有离间棋局,尽数作废。”
风吹丹蚩王殿旌旗,猎猎作响。
千里草原,山河稳固,两族同心。
李承鄞精心布置、步步推进的灭族大局,被她亲手拦腰斩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