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还未完全亮,天边仅仅透出一丝淡淡的鱼肚白。
王府赈灾队伍便已经在城门外集结完毕。数十辆装满粮食、草药、棉被的马车整齐排列,数百名亲兵全副武装,护卫队伍两侧。
时宜一身简单耐脏的素色衣裙,头上仅用一根木簪挽起长发,没有佩戴任何华贵首饰,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站在队伍之中。
侍女原本想要跟着一同出城伺候,被她留在王府之中。村落条件有限,多带仆从,反而会增加队伍负担。
周生辰一身轻便铠甲,翻身上马,一声令下,长长的队伍缓缓向西边受灾村落行进。
离开繁华的西州主城,道路渐渐变得崎岖坑洼,路边随处可见战乱过后残破荒废的房屋,田地荒芜,路边偶尔能够看见流离失所,沿路乞讨逃难的百姓。
一路向西前行整整四个时辰,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正中,队伍终于抵达受灾最严重的临河村落。
放眼望去,村子外围的土墙已经被战火摧毁大半,不少房屋墙壁被刀剑劈砍得破损不堪,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、木料。
村子之中到处都是流离失所,面带饥寒恐惧的百姓,老人抱着年幼孩童,蜷缩在临时搭建简陋草棚之下,身上衣衫单薄破烂,脸上满是惶恐疲惫。
看见王府赈灾队伍到来,村民们纷纷抬起头,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期盼。
“立刻搭建临时粥棚,分发粮食,军医搭建简易医棚,救治受伤村民。”
周生辰翻身下马,有条不紊下达一道道命令。
亲兵迅速行动起来,分工明确,一部分人清理空地搭建棚子,一部分人从马车上搬运粮食柴火,军医拿出草药与绷带,准备救治受伤的百姓。
时宜没有站在一旁观望,主动走上前,接过登记名册,坐在简陋木桌之后,负责登记流民人数,记录每家每户缺粮缺药的情况。
秋日的太阳依旧毒辣,晒得人皮肤发烫,尘土随着一阵阵风四处飞扬,没过多久,她鬓边发丝便被汗水浸湿,紧紧贴在脸颊两侧。
宏晓誉端着一碗清水走到她身边,递到她手里。
“十一,要不你先去旁边树荫之下歇一会儿,登记的事情交给士兵来做就好,不必这么勉强自己。”
时宜接过水,小口喝了两口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现在难民源源不断过来,人手本来就不够,我多登记一户,就能多一户人家领到粮食,我不累。”
说完之后,她低下头,继续拿着炭笔,认真记录下一位百姓的姓名与家中人数。
周生辰隔着一片空地,远远望向木桌旁忙碌的少女。
明明是自幼养在深宅大院,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贵女,却一点都不怕脏乱辛苦,安安静静埋头做事,没有半分娇生惯养的娇气。
夕阳一点点向西边落下,天边晚霞漫天。
整整一个白日不停忙碌,第一批粮食药品,总算分发大半。
村民们领到救命的粮食,不少老人红着眼眶,对着王府众人连连弯腰道谢。
临时搭建的简易营地之中,燃起一堆堆篝火,驱散傍晚袭来的寒意。
夜晚村落之中并不安全,亲兵分成数队,彻夜轮流巡逻,提防残余乱兵前来偷袭。
大家简单吃过一口干粮,轮流靠着墙壁短暂休息。
时宜裹紧身上薄薄外衫,坐在篝火旁,翻看着白天登记好厚厚的名册,核对今日发放物资的数量,避免出现错漏。
一阵轻微脚步声走到篝火旁停下,一道影子落在名册之上。
她抬起头,看见周生辰站在面前。
“白天辛苦了。”他低声开口,目光扫过她布满薄灰的袖口,“夜里风凉,这边有多余毛毯,拿去裹上,夜里不要受凉。”
说着,他递过来一张厚实羊毛毯。
“多谢师傅。”
时宜伸手接过毛毯,没有刻意推脱,礼貌道谢之后,把毯子披在身上。
“村落之中,可有发现什么棘手难处?”周生辰顺势坐到篝火旁边,轻声询问。
“大部分百姓只是缺少粮食草药。只是村子西侧,还有一小部分躲藏在山林里的村民不敢下山,害怕还有乱兵残留,不敢相信我们是前来赈灾的。”时宜如实说出自己登记时听到的消息,“若是不能把他们接下山,山林之中没有粮食,熬不过即将到来的寒冬。”
周生辰闻言,神色微微凝重。
“明日一早,我亲自带领一队亲兵,前往山林外围,安抚躲藏的村民。”
“师傅,我可以一同前去吗?”时宜抬眼看向他,“我可以帮忙喊话劝说村民,百姓看见女子随行,或许能够放下一部分戒备之心。”
周生辰略一思索,点头应允。
“可以,但是一定要紧紧跟在队伍中间,万万不可靠近山林深处,那里极有可能藏着残余敌兵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篝火噼啪燃烧,火星时不时向上跳跃。
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,坐在篝火两侧,没有再多说多余的闲话。
没有暧昧低语,没有少女倾诉心事,仅仅只是简单商议,第二天赈灾安抚的相关事宜。
一夜转瞬即逝。
第二日清晨,天色刚刚蒙蒙亮,周生辰挑选二十名精锐亲兵,带着时宜,向着村外的山林出发。
山林树木茂密,杂草丛生,山路崎岖难行,两旁高高的灌木丛,遮挡住大半视线,很容易就会遭到埋伏。
队伍小心翼翼沿着山路慢慢向山林内部前行。
大约走了半个时辰,树丛之中,忽然传来一阵“唰”的轻响。
有几道黑影,快速在树林深处一闪而过。
“小心!”
周生辰瞬间伸手,一把将身侧的时宜,拽到自己身后,铠甲发出一声轻微碰撞声响。
数十名亲兵瞬间拔出腰间长剑,围成一圈,将二人牢牢护在包围圈之内,警惕盯着茂密树林。
空气瞬间紧绷,所有人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四周树丛。
片刻之后,树丛之中走出来四五名衣衫破烂,手持锈迹斑斑短刀的残兵,眼神凶狠,盯着被包围的一行人。
是战败之后,逃窜躲进山里的敌方残余士兵。
对方人数不多,但是藏在山林之中,占据地形优势,极易发动突袭。
“保护姑娘退后!”一名副将低喝一声,带着亲兵立刻冲上前,和几名残兵缠斗在一起。
刀刃相撞,发出刺耳铿锵的金属声响,树林之中瞬间响起激烈打斗声。
时宜被周生辰护在身后,紧紧贴着树干,冷静看着前方打斗,没有慌乱尖叫。
她知道,这种时候慌乱没有任何用处,只会拖累所有人分心保护自己。
短短片刻,几名残余敌兵便被亲兵制服捆绑。一场危机,转瞬之间平息下来。
打斗结束,周生辰转过身,看向身后的时宜,眉头紧锁。
“方才凶险万分,有没有被吓到?”
“有士兵保护,我并无大碍。”时宜轻轻摇了摇头,“幸好只是少数残兵,没有大批人马埋伏在此处。”
周生辰神色依旧带着一丝后怕。
刚刚短短一瞬,若是敌人射出冷箭,躲在身后的她极有可能受到伤害。
“山林之中危机四伏,今日之事便是警示。安抚山中村民之事,不必由你冒险前来,你回到村落营地,继续登记名册即可。”
这一次,他语气坚定,不再容许她继续坚持进山。
时宜清楚,方才确实太过凶险,没有继续争辩,顺从点头。
“好,我听从师傅安排,返回村落。”
一队亲兵护送时宜原路返回临河村落营地。
周生辰带着剩余士兵,继续往山林深处搜寻,寻找躲藏避难的村民。
回到营地之后,时宜没有因为方才一场险情,心生退缩畏惧。她重新坐回木桌之前,继续登记源源不断前来领取救济的村民。
整整三日赈灾忙碌,临河村落局势渐渐安稳下来。
躲藏在山林之中的百姓,全部被接回村落,粮食药品有序分发完毕,受伤村民得到妥善医治。
村落重新搭建起简易房屋,百姓总算拥有一处可以遮风挡雨,安稳度日的居所。
周边几个受灾小村落灾情,也得到初步控制。
赈灾任务基本完成。
返程之前,时宜站在村口,看着重新燃起烟火气息的村落,心底生出一丝感慨。
书本之上记载的民间疾苦,终究远远不及亲眼看见这般震撼。
周生辰走到她身侧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村子。
“赈灾一事,多亏有你帮忙。我会写一道奏折,送往京城,向陛下禀明你体恤边境流民,下乡赈灾之举。”
借着奏折把赈灾一事上报朝廷,有理有据,顺理成章为她争取更多留在西州的时间。不必仓促返回京城,筹备太子婚事。
时宜侧过头,对着周生辰浅浅屈膝行礼。
多谢师傅成全。
秋日的风吹过村口的树梢,落叶缓缓飘落。
她知道,这一封奏折送进京城,至少可以为她争取一年左右缓冲的时间。
一年光阴,足够她寻找机会,寻找能够彻底解除婚约的突破口。
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被长长的拉在地面,不远不近,隔着恰到好处的一段距离。
师徒并肩看着村落炊烟袅袅,唯有坦荡的敬重,没有半分缠绵暧昧的情愫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