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月光阴,转瞬即逝。
西州的夏天悄然退场,秋风席卷整座城池,街道两旁树木叶子,一点点染上淡淡的金黄。
这一日清晨,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,自千里之外的清河一路策马赶来,踏入南辰王府,将一封来自漼府的家书,送到了漼时宜手中。
时宜拿着信封回到自己院落,遣退侍女,独自坐在窗边,慢慢拆开信纸。
信是漼府的姨母亲手书写。
信中先说了几句家常,说起清河近来天气农事,家族之中各位长辈近况。随后,话锋一转,提起了她上一封书信之中,隐晦提起的,关于太子婚约一事。
姨母言语之间十分委婉,告诉时宜,家族长辈看过她的来信,明白她身在边关,心中惶恐不安。但是与太子的婚约乃是先帝亲口定下,白纸黑字昭告天下。若是贸然提出退婚,便是公然抗旨,会让整个漼氏蒙受皇室猜忌,百年世家的根基,极有可能就此动摇。
信中劝她安下心,安心在王府求学,不必思虑过多,等到学成之后,按期回京,筹备与太子刘子行的婚事。
信的末尾,姨母还特意叮嘱,身在王府,谨守师徒分寸,万万不可与小南辰王走得过分亲近,避免京城传出流言蜚语,影响太子婚约。
看完信上一字一句,时宜轻轻把信纸放到桌面上,眉头微微蹙起。
果然不出她所料。
仅仅靠着一封委婉劝解的家书,根本无法动摇漼氏长辈的决定。在一众族人眼中,和太子联姻,是光耀门楣莫大的机遇,一点点潜在的风险,不足以让他们放弃这份荣耀。
甚至姨母特意叮嘱,让她远离周生辰,防止传出流言。
想来族中长辈,已经隐隐担心,长期待在西州王府,会生出无法控制的变数。
看样子,温和委婉的劝说这条路,暂时走不通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外被秋风轻轻吹落的树叶。
硬来肯定不行,她必须换一条思路。
既然直接退婚阻力巨大,那能不能想办法,先暂时拖延婚期?
只要把入宫成婚的时间不断往后推迟,她就拥有更多时间,寻找机会,抓住刘子行的把柄,再以此为由,名正言顺解除婚约。
眼下太子尚且还没有完全坐稳储君之位,朝堂局势变幻莫测,往后变数还有很多。
正思索对策的时候,门外传来了师姐宏晓誉的呼唤。
“十一,师傅叫我们所有人前去前厅,京城派遣的使臣带着圣旨抵达西州了。”
时宜回过神,连忙收起桌上的家书,简单整理身上衣衫,快步跟着师姐,一同前往王府前厅。
前厅之内,几名身着京城官服的使臣,神色肃穆立于厅堂正中,手中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卷轴。
周生辰带领一众徒弟,躬身跪拜接旨。
圣旨内容简单,皇帝嘉奖小南辰王驻守边关有功,赏赐大量金银布匹药材,安抚边关将士。除此之外,圣旨之中特意提了一句,关心漼氏之女漼时宜在西州学业进度,叮嘱她勤学苦练,待时机成熟,便可回京,筹备和太子刘子行的婚事。
轻飘飘的几句话,再次把这一桩婚约,摆到明面上。
皇帝特意借着圣旨提点,也是在变相提醒周生辰,漼时宜未来是太子妃,身份特殊,需要恪守规矩,不可在西州久留。
听完圣旨内容,时宜心底一沉。
远在京城的皇帝,竟然直接借着圣旨提及婚事。
皇室显然并不打算给她太多拖延的时间。
使臣宣读完圣旨之后,目光落在跪拜在下的漼时宜身上,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。
“十一姑娘,陛下与太子殿下,都十分挂念姑娘,盼着姑娘早日学有所成,回到京城。”
时宜垂着头,恭顺应答:“承蒙陛下与太子挂念,时宜定当用心读书,不敢懈怠。”
不多说一句话,既不应允尽快回京,也不直接出言拒绝,只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,淡淡带过。
接旨仪式结束之后,使臣短暂停留半日,便启程离开西州,返回京城复命。
前厅众人陆续散去。
周生辰站在台阶之上,望着使臣队伍渐渐远去的背影,神色晦暗不明。
圣旨特意点名催促漼时宜回京成婚,背后藏着皇室的敲打之意。皇帝明明白白告诉他,这名拜入王府的小姑娘,未来是太子妃,他们王府需要守住界限,不可过分亲近。
他侧过头,看向不远处正要转身回小院的时宜。
“时宜,你留一下。”
时宜脚步顿住,停下身形,转过身看向周生辰。
厅堂之外的庭院之中,秋风卷起满地枯黄落叶,在空中轻轻盘旋飞舞。
偌大庭院,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。
“方才圣旨所言之事,你心里,是如何打算?”周生辰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。
他隐约能够察觉到,这位小徒弟,似乎并不期盼回到京城,嫁给太子刘子行。
时宜抬眼,坦然对上他的目光,没有刻意隐瞒自己一部分想法。
“回师傅,婚姻大事,关乎家族兴衰,我不能仅凭自己喜恶做出决定。只是西州课业尚未学完,仓促回京,未免太过可惜。我希望能够再多留一段时间,把该学的学问,尽数学完之后,再考虑回京之事。”
她只以课业未完当做借口,并没有直言自己想要退掉婚约。这件事一旦挑明,很容易给周生辰带去不必要的麻烦。
周生辰静静看了她片刻。
“留在西州读书,自然没有问题。只是圣旨已然下达,皇室那边,不会无限期等下去。拖延,只能解一时之急。”
他一语点破要害。
仅仅依靠留在西州读书拖延时间,并不是长久之计。皇帝耐心有限,迟早会下第二道圣旨,强行召她返回京城。
时宜轻轻抿了抿嘴唇:“徒儿明白。只是眼下,尚且想不到更好的办法。只能走一步,看一步。”
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力。哪怕提前知晓全部命运,身在大局之中,很多事情依旧身不由己。
“若是需要书信递回漼府,传递想法,若是需要,王府可以代为递送。”周生辰淡淡开口。
他愿意提供便利,却不会直接插手漼氏的家事。臣子干预世家婚约,乃是朝堂大忌,稍有不慎,便是谋私的罪名。
“多谢师傅好意。”时宜微微屈膝道谢,“家事,还是由我亲自书信沟通更为妥当,就不劳烦师傅了。”
她委婉谢绝了对方的好意。
若是借用王府名义和漼氏沟通,一旦传进京城,旁人立刻就会大肆造谣,说小南辰王干预漼氏婚事,两人之间存有私情。流言一旦滋生,百口莫辩,两个人都会陷入巨大危机。
周生辰听见她的拒绝,微微一怔,随即了然点头。
“也好,凡事三思而行,切莫冲动行事,连累整个漼氏。”
“徒儿记下了。”
简单交谈完毕之后,时宜躬身行礼,转身回到自己院落。
回到房间,她坐在书桌前,仔细思索对策。
圣旨已经明确催促,留给她拖延的时间,已经不多。
单纯依靠书信劝说家族长辈这条路,已经很难走通。
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理由,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推迟婚期,甚至取消婚约的契机。
一连数日,时宜都闭门待在院内,翻阅史书典籍,思索对策。
这一日午后,宏晓誉兴冲冲跑来敲门。
“十一,城外村落送来消息,西边村落爆发小规模战乱余祸,不少流民百姓流离失所,师傅带着我们,要出城前去赈灾安抚流民,城内会暂时戒严几日。你就留在王府之中,不要随意出门。”
听见流民二字,时宜猛地抬起头。
她脑海之中,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她能不能主动请愿,跟着一同前去赈灾?
以体恤百姓,想要外出游历增长见闻为由,请求延后回京日期。
皇室标榜仁德爱民,若是她主动投身赈灾救济百姓,皇帝反而不好强行下旨,催促她立刻回京成婚。可以借着赈灾一事,顺理成章,把婚期再往后拖延一年半载。
不仅可以拖延时间,前去边境村落,她还能够近距离看一看边关民生,也能够侧面留意,有没有京城暗线潜入西州,暗中布局算计周生辰。
想到此处,时宜眼神亮了几分。
事不宜迟,她立刻起身,前去书房寻找周生辰。
书房之内,周生辰正在整理赈灾所需物资清单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看向推门而入的时宜。
“何事?”
“师傅,徒儿听闻,诸位师兄师姐,将要随您出城安抚流民。徒儿恳请师傅,允许我一同前往。”时宜语气郑重,认认真真躬身行礼,“长久居于王府之内,只从书本之上看见民间疾苦,徒儿想要亲自前去,尽自己微薄之力,救济受难百姓,也看一看西州城外真正的烟火人间。”
周生辰眉头微微皱起,直接开口拒绝。
“城外刚刚经历战火,道路不安全,村落之中条件艰苦,还有残存乱兵游荡,并非闺阁女子该去之地,你留在王府即可。”
“师傅,正是因为战乱艰苦,才更需要人手。我虽不会上阵杀敌,却可以帮忙登记流民名册,分发药品粮食,抄写安抚告示。”时宜不慌不忙据理力争,“再者,若是此事传回京城,陛下得知我体恤边境百姓,心怀仁德,短期内,应当不会强行下旨,催我立刻回京成婚。”
她没有拐弯抹角,直接点出这件事最大的好处。
周生辰手中的笔顿在了纸面之上。
他沉默许久,认真权衡利弊。
不得不承认,时宜说得没错。借着赈灾一事,向外展现体恤百姓之心,皇室反而不好立刻下旨逼迫她回京。确实可以短暂延后婚期。
只是城外危险重重,他并不愿意让一个小姑娘,置身险境之中。
“路途凶险,一旦出发,全程必须听从安排,不可擅自行动。”良久,周生辰缓缓松口,“若是你可以答应,便随队伍一同出城。”
听见应允,时宜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欣喜,郑重应声。
“徒儿答应,一切听从师傅安排,绝不擅自行动。”
离开书房,秋风迎面吹在脸上,带着一丝凉意。
第一步拖延计划,总算有了着落。
只是她心里清楚,前往战乱村落,绝不是一场轻松游历。暗处潜藏的危险,随时有可能骤然降临。
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