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南辰王府的日子,就这样波澜不惊地缓缓向前流淌。
转眼间,时宜来到西州已经一月有余。
她严格恪守着一名徒弟该有的分寸,每日准时去往书房读书练字,课业之余,便待在自己的小院之中看书,抄写经文,极少在王府之内四处闲逛,刻意制造与周生辰独处的机会。
王府之中不少下人,私底下都在悄悄议论。
都说清河漼氏的姑娘,性情沉静自持,全然没有世家贵女身上常见的骄矜浮躁。
周生辰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位小徒弟与众不同的行事风格。
往日前来王府求学的世家子弟,或多或少,都想要借着师徒名分,与他多几分往来,谋求日后朝堂之上的便利。唯独漼时宜,除课业提问之外,几乎不会主动与他多说半句闲话。
他偶尔闲暇路过花园,看见少女独自坐在海棠树下安静看书,风吹落花瓣落在书页之上,她只是轻轻抬手拂去花瓣,神色淡然,不会刻意抬头期盼与他相遇。
这一日午后,阳光正好,周生辰召集一众徒弟来到演武场。
西州尚武,除去诗书礼法,骑射武艺同样是必修课业。几位师姐师兄轮番上前演练剑法,刀光凌厉,招式干脆利落。
轮到时宜上场的时候,她握着一柄轻便短剑,动作算不上凌厉飒爽,一招一式却十分标准,进退有度,没有半分慌乱怯场。
一套剑法演练结束,她收剑行礼,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细密的汗珠。
周生辰站在高台之上,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,缓缓开口点评。
“身形尚可,力道偏弱,若是日后遇到突袭,难以自保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和,“不必强求练就一身高强武艺,西州城内有王府亲兵守护,寻常危险不会近身。只是基础防身招式,还需勤加练习。”
“徒儿谨记师傅教诲。”
时宜垂首应声,没有多余的话语,行礼之后便退回到师姐们身侧,安安静静站定。
既不借机撒娇示弱,也不多说半句讨好奉承的言语。
凤俏站在她身旁,忍不住侧过头,压低声音打趣。
“十一,师傅难得指点旁人,你就不多说两句话?”
时宜侧过头,对着师姐浅浅一笑,声音压得很低:“听完师傅提点,回去多加练习便是,多说,反倒无益。”
凤俏愣了一下,随即无奈地耸了耸肩膀,不再继续劝说。
演练结束之后,众人各自散开。
时宜没有立刻返回小院,独自沿着城墙下方的长街慢慢散步。
西州的街市,和繁华精致的中原京城截然不同。街边摊贩售卖牛羊肉、皮毛兵器,来往行人大多穿着宽松厚实的衣物,带着边关百姓独有的爽朗粗粝。
街道之上偶尔会路过身披铠甲,巡逻而过的士兵,步履整齐,神情肃穆。
她一边缓慢行走,一边在心中梳理接下来的计划。
想要解除和太子刘子行的婚约,仅仅依靠她远在西州传递书信劝说族人,远远不够。漼氏长辈看重家族荣耀,看重与皇室联姻带来的利益,很难仅凭几封书信便主动放弃太子亲家这层关系。
必须要有一件足够充分,无法反驳的理由。
要么,太子德行有亏,不配迎娶漼氏之女。
要么,时局发生变动,婚约不得不搁置作废。
可是太子身居深宫,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,她身在西州,根本很难打探到有关刘子行的罪证。
正思忖之间,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“独自一人出来,为何不带侍女随行?”
熟悉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,时宜身体微微一僵,连忙收敛心神,缓缓转过身。
周生辰一身简单常服,没有穿戴铠甲,就站在几步之外,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。想来是演武结束之后,恰好沿着城墙巡查,恰巧看见独自漫步的她。
时宜微微屈膝,行了一个简易的礼。
“只是在街上随便走走,想着王府守卫森严,不会出事,便没有带上侍女。劳师傅费心。”
她语气恭谨疏离,没有半分少女见到仰慕之人的羞怯欣喜。
周生辰目光扫过街道两侧喧闹的摊贩,淡淡叮嘱:“西州城看似安稳,边境战乱却从未真正停止,城中偶尔也会潜藏敌方细作,下次出门,务必带上随从,不可孤身一人。”
“徒儿记住了,多谢师傅提醒。”
她乖乖应声,却没有顺势找话题,询问他巡查的琐事,亦没有提出想要同路一起走。
简单道谢之后,便安静站在原地,一副听从教诲的模样。
一瞬间,空气安静下来,只有街边摊贩叫卖的声响远远传来。
周生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。
寻常世家小姑娘,偶遇独处的机会,大多都会心生欢喜,想方设法多聊几句。眼前的漼时宜,礼数周全,进退有度,却时时刻刻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。仿佛师徒之外,并不愿意产生任何多余交集。
他没有再多停留,轻轻颔首。
“早些回王府,街上人多嘈杂,不宜久留。”
说完之后,周生辰便收回目光,沿着城墙方向,继续向前巡查而去。
望着男人渐渐走远的背影,时宜轻轻松了一口气。
刚刚短短片刻独处,她的心底下意识泛起一阵慌乱。
前世无数刻骨铭心的记忆不断在脑海之中翻涌,她很清楚,只要给予彼此一点点暧昧相处的机会,埋藏在心底的情愫便会疯狂滋长。
她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惕,不能有片刻松懈。
她不再继续闲逛,转身沿着原路,快步返回南辰王府。
回到院落之中,侍女端上来一杯温热茶水。
“姑娘今天去哪里了,回来得这样晚?”
“只是沿着城墙随便走了走。”时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替我准备笔墨,我要写一封家书,送回清河漼氏。”
书桌铺开信纸,她握着笔,慢慢斟酌字句。
信中,她没有直接提出想要退掉太子婚约,那样太过突兀,只会引起族中长辈强烈的反对。
她只慢慢提起,身在西州,见识边关战事流离,看见无数女子困于婚约、命运无法自主。又委婉提及,太子身居皇宫,深宫人心叵测,伴君如伴虎,将来若是入宫为太子妃,一言一行皆被万般约束,稍有不慎,便会给整个漼氏招来祸患。
她以担忧家族安危为由,一点点暗示长辈,这一桩婚约背后,潜藏着难以预料的巨大风险。
通篇文字委婉克制,没有激烈抗争,只有晚辈对于家族未来的思虑与担忧。
写完家书之后,她仔细吹干墨迹,将信纸仔细折好,交给专门往返送信的信使,叮嘱务必安全送回清河漼府。
能不能动摇长辈的想法,她尚且不知,可至少,要先在他们心里,埋下一颗犹豫的种子。
几日之后,来自京城的一封密信,悄然送入南辰王府之中。
是朝中一位旧友悄悄寄来,信中隐晦告知周生辰,朝堂之上,不少大臣不断向皇帝进言。小南辰王驻守西州,手握数十万重兵,常年扎根边关,威望极高,皇室心中猜忌日渐深重,劝他日后行事更加谨慎,切莫落下任何让人攻讦的把柄。
周生辰坐在书房之内,指尖捏着薄薄一页信纸,神色沉静。
朝堂的猜忌,多年以来从未消失。只是近些时日,流言愈演愈烈,暗流涌动,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,正在京城朝堂之上悄然上演。
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师傅,课业已经抄写完毕,前来交卷。”
门外传来时宜轻柔的声音。
周生辰抬手,将那一封密信叠好,收进暗格之中,神色恢复如常。
“进来。”
时宜推门走入书房,手中捧着厚厚一卷抄写好的诗书,轻轻放到书桌之上。
她抬眼的一瞬间,敏锐察觉到,周生辰眉宇之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虽然对方掩饰得极好,可常年盘点悲剧剧情,阅人无数的苏妄,还是一眼看出,他心中定然藏着烦心事,多半来自千里之外的朝堂。
她不动声色垂下眼眸,没有多问半句缘由,只轻声开口。
“这是今日抄写的课业,请师傅批阅。若是没有别的吩咐,徒儿先行告退。”
不等周生辰开口,她行完礼,便打算转身离开书房。
“等一等。”
周生辰开口叫住她。
“你出身漼氏,自幼耳濡目染,熟读朝堂礼制。若是日后,朝堂与边关矛盾渐深,你觉得,应当如何自处?”
他随口一问,仅仅只是想要听听这位世家姑娘,独到的见解,并没有指望她给出什么治国良策。
时宜脚步一顿,心思飞速转动。
她明白,周生辰是有感于京城传来的警告,才会有此一问。
她不能直白说出未来会发生的构陷与酷刑,一旦泄露天命轨迹,后果不堪设想。只能借着道理,委婉提点一二。
“徒儿觉得,不争,不抢,不露锋芒,是自保的方式。可仅仅一味退让,未必能够换来安宁。人心猜忌一旦生根,一味避让,只会让旁人觉得心虚胆怯,疑心愈发加重。”
她语速平缓,斟酌字句,“凡事留痕,凡事有据,行事坦荡,同时也要提前提防暗处暗藏的陷阱。明枪易挡,暗箭,最难防备。”
周生辰眼中掠过一丝惊讶。
他原本以为,少女只会说出一些修身养性,远离朝堂之类浅显的话语,却没想到,她看得竟然如此通透。
“你小小年纪,如何懂得这些道理?”
时宜垂眸,语气平淡:“只是读书之时,看了许多前朝兴衰故事,有感而发罢了,只是一家之言,未必正确。”
她不愿过多讨论这个沉重话题,再度躬身行礼,“课业已然交付,徒儿不再打扰师傅,先行退下。”
周生辰看着少女转身离去,纤细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书房门外。
他坐在书桌之后,沉默许久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。
提防暗处暗藏的陷阱……
小姑娘随口一番闲谈,竟然恰好点中如今困局最核心之处。
京城之中那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,才是最大的危险。
他拿起桌上刚刚送来的课业书卷,缓缓翻开,纸上字迹工整秀丽,一笔一画沉稳有力,字里行间,带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静。
走出书房的时宜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刚刚那一番话,不知道能不能让周生辰多生出一丝戒备之心。
仅仅一句提点远远不够,想要避开那场剔骨酷刑的悲剧,她还要寻找更多机会,不动声色地给他示警。
天边暮色沉沉,晚霞染红半边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