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盛夏,车马一路向西,尘土卷着燥热的风,连绵不绝的群山一点点褪去中原温润的绿意,渐渐染上属于西州独有的苍茫辽阔。
车厢之内,漼时宜缓缓掀开厚重的车帘,一阵裹挟着燥热气流的风瞬间灌入车内,吹得她鬓边细碎的发丝轻轻扬起。
苏妄的意识彻底与这具身体重合的瞬间,耳边还残留着马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面,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响。
她是苏妄,在前世的世界里,她是一名影评博主,靠着盘点各大影视剧里意难平的结局,积攒了上百万粉丝。无数深夜,她对着屏幕,叹息过漼时宜与周生辰那一场刻骨铭心,却不得善终的爱恋。
系统把她送到了这个世界,穿成了刚刚动身前往西州,拜小南辰王周生辰为师的漼时宜。
这个时间点刚刚好。
她刚刚离开清河漼氏,还未曾在西州王府长久停留,未曾一点点沦陷于师傅温润隐忍的温柔,未曾将一颗少女真心完完整整,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。悲剧的篇章,尚且没有正式落笔。
原主漼时宜,自少时便被定下与太子的婚约,身系整个漼氏全族的兴衰荣辱。家族送她来到小南辰王的王府拜师读书,一来是让她习得礼仪文采,将来入宫能够配得上太子妃的身份。二来,也是漼氏想要维系与手握重兵的小南辰王之间微妙的情分,保全漼氏百年世家的根基。
前世结局惨烈无比。
周生辰忠心护国,不曾有半分谋逆之心,却被朝堂之上一众有心之人罗织罪名,处以剔骨之刑。漫长三个时辰的酷刑,一身忠骨,落得尸骨无存。而漼时宜,在听闻师傅死讯之后,身着一身艳丽的红嫁衣,从高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,以自己的性命,祭奠这段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恋。
两个人,无一善终,只留给后世一段辗转流传,令人扼腕叹息的传说。
一想到那一段结局,苏妄,也就是如今的漼时宜,心口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。
她来到这里,不是为了重蹈覆辙,再一次爱上周生辰,最后走向殉城的结局。她的目的,是补全这份跨越君臣,爱而不得的遗憾。
不必相爱,不必诀别,只要两个人,都能够好好活下去。
“姑娘,前面便是西州地界,再过半个时辰,我们便可抵达南辰王府了。”随行侍女听到车帘响动,连忙上前半步,轻声开口提醒。
时宜轻轻颔首,将车帘放下,隔绝外面滚烫的热风。
“我知晓了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轻柔,只是眼底深处,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思虑。
一路上,她都在默默梳理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路。
第一件要事,摆正身份。她是来求学的徒弟,不是来寻觅爱恋的闺阁少女。敬重可以,亲近可以,唯独不能动心。一旦情爱滋生,所有的克制与分寸都会轰然崩塌,最后只会落得万劫不复。
第二件要事,保全漼氏。漼家与太子刘子行的婚约,就像一道沉重的枷锁,牢牢套在她的脖颈之上。刘子行性格偏执阴狠,心胸狭隘,占有欲近乎病态。前世正是因为这一纸婚约,将她,将漼氏,甚至间接将周生辰,全部拖入绝境。
这一门婚约,必须要寻一个稳妥的时机,想方设法推掉。
第三件要事,保全周生辰的性命。
周生辰一生驻守边关,立下重誓,终生不娶妻妾,不留子嗣。他一心守护大晟河山,守护西州数十万百姓安宁,却不懂朝堂之上人心险恶,不懂皇室对他手中兵权深深的忌惮。
朝堂的猜忌,是悬在他头顶一把时时刻刻都可能落下的利刃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无数双眼睛,在京城之中,虎视眈眈盯着西州这片土地,盯着小南辰王的一举一动。
仅凭几句善意的提醒,绝对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。她势必要寻到合适机会,不动声色,给他示警,让他提前防备来自京城铺天盖地的阴谋构陷。
马车缓缓停下,王府厚重朱漆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青砖铺就的广场开阔大气,两侧站立着身姿挺拔,一身黑衣铠甲的王府亲兵,目光肃穆,气场凛冽。
侍女掀开马车帘子,小心翼翼扶着时宜走下马车。
扑面而来的,是西州干燥灼热的风,远处连绵的城墙巍峨耸立,属于边关城池独有的肃杀气息扑面而来。
王府之中,诸位师姐师兄已经奉命等候在院内。
一行人引着她穿过重重回廊庭院,去往王府正厅拜见小南辰王周生辰。
穿过雕花长廊,远远的,时宜便看见了那一道立于廊下的身影。
一身素色王袍,身姿挺拔修长,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玉簪束起。侧脸轮廓利落分明,眉眼清隽淡然,眼底藏着常年征战沉淀下来的沉静疏离。仅仅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便自带一身将帅独有的气度。
那便是周生辰,小南辰王。
仅仅是远远看上一眼,时宜的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细微的悸动。
她压下心底那一点莫名的酸涩情绪,垂下长长的睫毛,收敛了全部心绪,提着裙摆,一步步走到厅堂正中,规规矩矩屈膝行礼。
“徒儿漼时宜,拜见师傅。”
少女的声音清脆软糯,恭恭敬敬,恪守徒弟本分,没有半分多余的窥探与亲昵。
周生辰垂眸看向跪在下方的小姑娘。
眼前的少女年纪尚幼,眉眼精致柔和,是标准世家贵女的模样。传闻漼氏这一位独女幼时大病一场,自此之后便很难开口说话,言语极少。
“不必多礼,起来吧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温和,听不出过多情绪。
“往后你留在王府之中,安心读书习字,跟着师姐师兄一同学习功课,王府之内,不必太过拘谨。”
“是,师傅。”
时宜缓缓站起身,始终垂着眼帘,没有贸然抬头与他对视。
原主最初,便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,一点点被他温柔细致的关怀打动。王府很大,日子漫长,日复一日朝夕相伴,少女心事悄然滋生,等到察觉之时,早已深陷情网,再也无法抽身。
苏妄绝不允许自己重走这条路。
从今往后,师徒便是师徒,守住界限,守住分寸。
周生辰吩咐身边的侍女,领着漼时宜前去早已收拾妥当的院落安顿。
院落干净雅致,院中种着几株绿植,推开窗,便能够看见远处西州城的城墙轮廓。
侍女将行李一一安放妥当,轻声叮嘱。
“十一姑娘,平日里若是无事,可以去往书房一同读书练字,王府之中除了课业,平日里也可以随意在后院花园散步,只是西州不比清河,城外偶有战乱余波,千万不可私自离开王府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时宜轻轻点头,打发侍女先行退下。
偌大房间只剩她一人,她走到窗边,望向远处巍峨的城墙。
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,前路布满看不见的暗流陷阱。
想要改写所有人的结局,注定不会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。
她不能急,只能一步一步,徐徐图之。
接下来数日,漼时宜彻底适应了南辰王府的作息。
每日清晨按时去往书房,跟着师傅,还有一众师姐师兄一同读书,练字,学习礼法典籍。
书房之内,周生辰讲学的时候,她认真听讲,潜心记下课业内容,遇到不懂之处,便恭敬提问,只谈诗书义理,不谈闲话心事。
闲暇练字之时,若是周生辰恰好站在身侧指点笔法,她便微微侧身,保持半步安全距离,听完提点之后,礼貌道谢,不会刻意寻找话题攀谈,更不会贪恋片刻相处。
师姐凤俏、宏晓誉,一开始还只当小姑娘初来乍到,性格腼腆拘谨,不敢亲近众人。可几日相处下来,她们隐约察觉到,这位来自清河漼氏的小十一,并不是内向胆怯,而是时时刻刻,都在刻意维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。
她待人温和有礼,会对着众人浅浅微笑,愿意听师姐们讲起战场上的趣事,却从不会主动靠近师傅,不会借着各种缘由,单独去找周生辰闲谈。
晚饭过后,师姐宏晓誉忍不住悄悄和凤俏低声闲聊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,十一和我们当初想的不太一样?我原以为,世家养出来的小姑娘,来到这荒凉西州,应当会常常想家,黏着师傅宽慰。可她每日安安静静,做事极有分寸,很少主动凑到师傅跟前。”
凤俏啃着手里的果子,漫不经心开口。
“或许人家本来性子就是这般淡然,安安心心过来读书,不是来凑热闹的。”
廊柱的另一侧,时宜恰好捧着一卷书卷路过,将二人闲谈一字一句听进耳中。
她脚步顿了一瞬,神色没有半分变化,轻轻抱着书卷,转身走回自己的院落。
旁人如何猜测,她不必刻意解释。
日子还长,久而久之,所有人便都会习惯,她只是一个安分求学的徒弟。
夜色慢慢笼罩整座王府,晚风带着西州夜晚独有的凉意,吹落庭院树梢的叶片。
时宜坐在书桌之前,指尖握着一支毛笔,在白纸之上,慢慢写下刘子行三个字。
笔尖微微用力,墨迹在纸面上晕开小小的一团。
太子刘子行,是她眼下第一个,必须要谨慎应对的难关。
婚约一日不解除,她便永远被捆绑在太子妃这个身份之上。
刘子行偏执阴郁,他想要得到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,而是借助漼氏百年世家的声望,稳固自己太子的地位。一旦日后登基,疑心极重的他,绝对不会放过手握重兵,威望极高的周生辰,更不会放过和王府走得极近的自己,以及整个漼氏一族。
贸然上书退婚万万不可。
漼氏满门上下无数族人,仅凭她一句不愿意,便想要推掉皇室婚约,只会引来皇帝震怒,给整个家族招来灭顶之灾。
这件事,必须要从长计议,找到一个两全之策。
她放下手中毛笔,望着窗外一轮悬在高空的圆月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