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透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,八贝勒府各处还浸在沉沉晨雾里,苏妄便被巧慧轻轻唤醒。
“格格,家中马车已经停在府外侧门,管家方才派人来通传,让咱们收拾妥当便可动身。”巧慧一边说着,一边麻利地将叠放整齐的衣物、木箱往外搬运,昨日十三阿哥留下的一篮莲蓬也一并装进了竹筐。
苏妄缓缓坐起身,窗外薄雾笼罩荷塘,碧绿的荷叶沾着清晨露水,恍惚间又想起落水高烧那日,八阿哥温和的劝慰、十三阿哥捧着莲蓬的赤诚模样。短短几日,她刻意疏远、次次婉拒,硬生生拉开了和两位皇子之间的距离,心底虽有几分不忍,却从未动摇过半分。
原主就是心软念情,把旁人的温柔全都放在心上,最后落得进退两难、油尽灯枯的下场。她苏妄既然占了这具躯体,就绝不会重蹈覆辙。
起身洗漱,她依旧选了一身素净无纹饰的灰蓝旗装,首饰只简单簪了一支素玉簪,没有半分张扬。玉檀端来温热米粥与小菜,伺候她用过早膳,眼神里藏着藏不住的好奇,斟酌许久还是轻声开口:“格格今日便要回马尔泰府了,往后若是再来贝勒府,怕是难得一见。”
苏妄舀粥的动作顿了顿,抬眸淡淡看她一眼:“家中父母牵挂,日后自有相见的机会,只是养病期间不便频繁走动。府中大小事务繁杂,你好生伺候福晋与姐姐,不必总惦记我。”
她话里话外都在划清边界,不与玉檀多说半句心里话。她清楚玉檀是九阿哥埋下的眼线,往后入宫更是会借着贴身丫鬟的身份传递无数情报,最终落得蒸刑惨死的结局。如今两人尚且没有深交,保持平淡的主仆关系便是最好,不必交心,不必防备到撕破脸面,维持表面平和即可。
玉檀听出她言语间的疏离,垂首应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用完早膳,苏妄带着巧慧前往若兰院中辞别。推开门时,若兰正独自坐在窗边,手中摩挲着一块草原带来的旧玉佩,眉眼间是化不开的落寞。见到苏妄进来,她连忙收起玉佩,强撑着扯出一抹浅淡笑意。
“东西都收拾好了?”若兰起身走到她身前,伸手轻轻抚平她衣襟上的褶皱,“回到家中记得按时服药,莫要贪凉吹风。若是府中下人伺候不周,立刻写信告知我,我再派人送些药材过去。”
“姐姐放心,我会好生照料自己。”苏妄握住她微凉的手掌,能清晰感受到她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,“贝勒府终究不是姐姐的归宿,往后若是烦闷,只管写信唤我过来陪你闲谈,不必独自憋在心里。”
若兰闻言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我身在这贝勒府,身不由己,哪里有那么多随心的日子。倒是你,性子忽然沉静许多,昨日听闻你刻意避开八爷与十三阿哥,我心中一直放不下。皇室子弟心思深沉,你这般刻意疏远,反倒容易引人揣测,于你的名声不利。”
苏妄早已想好说辞,柔声安抚:“姐姐多虑了,我只是大病初愈,实在没有心力应酬往来。等我身体彻底痊愈,行事自然会合乎分寸,不会给马尔泰府、也不会给姐姐惹来闲话。况且深闺女子少与外男相见,本就是规矩,旁人就算议论,也挑不出错处。”
若兰知晓她性子向来有主见,既然已经打定主意,再多劝说也无用,只能轻轻叹息,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个锦盒塞到她手中:“这里面是我当年从草原带来的一点小玩意,你带回府中把玩,也算我一点念想。若是在自家住得闷了,随时回来。”
苏妄收下锦盒,心底泛起一丝酸涩。若兰这一生困在后宅,思念故土故人,一辈子郁郁寡欢,也是书中一大意难平。如今她先顾着保全自己,待彻底避开入宫的漩涡,再慢慢筹谋,让姐姐往后能活得自在几分。
姐妹二人又闲谈片刻,苏妄怕耽搁返程时辰,起身躬身告辞。若兰送到院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伫立,薄雾打湿了她的鬓发,单薄的身形看着格外孤寂。
走到侧门时,管家早已领着下人等候在此,昨日八福晋送来的滋补药材、点心整整齐齐堆在马车旁。八阿哥胤禩竟也站在马车边,一身常服,似乎等候许久。
苏妄心中微叹,上前依礼屈膝行礼。
胤禩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形上,语气依旧温润,只是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:“昨日听闻你执意归府,今日特意过来送你。府中备好的药材点心都放在车上,回去后按时调养,若是缺什么,只管遣丫鬟来府中取。”
“劳贝勒费心,晚辈感激不尽。”苏妄规规矩矩回话,始终保持晚辈该有的距离,没有半分亲近,“府中诸多事务繁忙,贝勒不必特意前来相送,实在叨扰。”
“不过顺路罢了。”胤禩顿了顿,目光直直看向她,“前几日见你性情大变,刻意避着我与十三,可是府中下人有什么失礼之处?若是有人冒犯于你,只管同我说,我必定严惩。”
苏妄心中清楚,他早已察觉到自己刻意疏远,此刻不过是试探缘由。她轻轻摇头,语气平和无波:“贝勒多虑,只是落水一场大病,身子虚弱,不喜喧闹应酬,并无旁人冒犯。等我养好身体,一切便会恢复如常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以体弱为理由,堵死了他所有追问的话语。胤禩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眉眼,知晓再追问下去也得不到真心回应,只能作罢,抬手示意下人将行李全部搬上马车。
“一路慢行,好生休养。”
“晚辈谨记贝勒叮嘱,就此告辞。”
苏妄不再多言,扶着巧慧的手踏上马车,车帘落下,彻底隔绝八贝勒府的景致。透过薄纱车帘,她能看见胤禩依旧立在原地,静静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,直到拐角遮挡视线,那道身影才彻底消失。
巧慧坐在一旁,小声感慨:“八贝勒这般体贴,格格却始终冷淡相待,若是换做别家姑娘,怕是早就心生欢喜了。”
苏妄靠在柔软的车垫上,闭目轻声开口:“这份温柔背后,牵扯着朝堂储位之争,沾上便是万劫不复。一时的温情,换后半辈子无尽煎熬,得不偿失。我只求安稳度日,不敢贪恋皇室子弟的半分好意。”
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,渐渐远离贝勒府的亭台楼阁,街边市井商铺、往来百姓渐渐多了起来,没有王府层层规矩束缚,空气都透着几分松弛。苏妄微微掀开一点车帘,望着街边寻常烟火,心底终于松了紧绷多日的神经。
在八贝勒府的数日,步步小心,时时提防,每一次与人相见都要斟酌说辞,压抑得喘不过气。如今离开那座暗流涌动的牢笼,总算能稍稍喘息。
大约一个时辰后,马车稳稳停在马尔泰府邸大门前。家中管家带着一众下人早早等候,父母也站在二门处翘首以盼,看见苏妄走下马车,母亲立刻快步上前,伸手紧紧拉住她,眼底满是心疼。
“我的好孩子,听说你落水高热,可把我们夫妻二人吓坏了!在贝勒府没人好好照料你吧?”母亲细细打量她苍白的面色,止不住地叹气。
“劳爹娘挂念,府中上下待我极好,只是我身子不适,不便久留,这才早早归府。”苏妄顺着母亲的力道,跟着父母走进院内。
马尔泰府院落不大,没有贝勒府那般奢华繁复,却处处透着自在安逸,没有无处不在的眼线,没有暗藏的权谋算计,每一处都让苏妄心生安稳。父母将她安置在朝南宽敞的厢房,屋内陈设简单舒适,阳光充足,最适合养病。
午膳过后,父亲单独将苏妄唤至书房,神色严肃。
“你在八贝勒府居住多日,我今日有话要问你。”父亲坐在书桌后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“昨日八贝勒府派人送信,提及你近日刻意回避八阿哥与十三阿哥,行事太过疏离,旁人已经生出闲话。八旗贵女与皇室子弟往来乃是常事,你这般避嫌,反倒容易落得孤傲难相处的名声,日后选秀入宫侍奉圣上,对你并无益处。”
入宫。
这两个字重重砸在苏妄心上,也是她眼下最迫切要解决的难题。她早就料到父亲会提起选秀一事,心中早已备好周全的对策,垂首恭敬回话:“父亲,女儿知晓您的顾虑。只是女儿落水大病一场,太医再三叮嘱,我气血亏虚,心神易惊,若是入宫侍奉,宫中规矩严苛,日夜不得安歇,恐怕难以支撑,反倒容易冲撞圣驾,连累家族颜面。”
父亲眉头微蹙:“八旗适龄少女都要参与遴选侍奉,乃是祖制,岂能说推脱就推脱?没有合适缘由,拒不入宫,便是欺君之罪,咱们马尔泰府承担不起。”
苏妄早料到祖制难以违背,缓缓说出自己想好的退路:“女儿并非有意违抗祖制。再过半月,京郊皇家别院会招收一批文职女官,只负责整理古籍画卷,不必近身侍奉皇上与诸位皇子,平日居于别院,少有皇室宗亲往来。女儿打算向家中长辈恳请,主动报名前往别院任职,以此避开后宫侍奉的遴选。”
文职女官,只打理文书古籍,身居城郊,远离紫禁城权力中心,不必卷入九龙夺嫡,完美契合她想要清净安稳的心愿。既遵从了八旗女子当差的规矩,又避开了皇宫这个最大的漩涡,不会给家族招来罪责。
父亲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细细思索其中利弊。皇家别院清闲,远离朝堂纷争,的确不用日日周旋诸位皇子之间,若是女儿真能入选,倒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出路。只是他仍有顾虑:“别院女官差事清苦,远不如入宫侍奉体面,你当真愿意?”
“女儿不求体面荣华,只求身心安稳。”苏妄态度坚定,语气恳切,“深宫人心复杂,储位之争暗流汹涌,女儿性情简单,若是入宫,迟早会被卷入是非,稍有不慎便会连累全家。别院只与书卷古籍为伴,清净自在,正适合如今体弱多病的我。”
父亲看着她沉静笃定的模样,知晓她心中早已思虑周全,沉默许久,缓缓点头:“罢了,你的身子要紧,能避开深宫是非也是好事。明日我便托朝中相熟的大人,为你打听别院女官遴选的章程,若是可行,便为你疏通门路。”
心头最大一块巨石落地,苏妄长舒一口气,躬身谢过父亲。只要能成功去往京郊皇家别院,便能彻底斩断踏入紫禁城的可能,原主半生痛苦的根源,直接从源头掐断。
离开书房回到厢房,巧慧正整理从贝勒府带回的物件,若兰赠送的草原锦盒、八福晋给的药材、十三阿哥留下的莲蓬整齐摆放一旁。苏妄拿起那篮莲蓬,吩咐巧慧分给府内所有下人,不留半分私藏,彻底了结这份单方面的情谊。
余下的时日,苏妄安心在家休养身体,每日看书练字,极少出门应酬世家小姐的聚会。但凡有世家邀约游园赴宴,她一律以体弱养病为由婉拒,尽可能减少与皇室子弟碰面的机会。
闲暇之余,她细细回忆原著剧情,梳理十三阿哥被圈禁的关键节点。距离行宫祸事还有两年多,时间尚且充裕。她打算借着日后世家女眷互访的机会,隐晦地向十三阿哥信任的几位朝臣家眷传递警示,不用亲自与十三见面,便能不动声色避开那场牢狱之灾。
窗外夕阳缓缓下沉,金色霞光铺满院落。苏妄坐在窗边提笔写信,写给贝勒府的若兰,只聊家常、养生小事,通篇避开所有皇子、朝堂相关话题,只宽慰姐姐放宽心绪,不必困于过往执念。
她终于离开了步步暗藏危机的八贝勒府,回到属于自己的小家,又寻好了避开入宫的出路。九龙夺嫡的漩涡、紫禁城的牢笼,再也无法轻易将她裹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