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苏先生,"穆霓凰忽然开口,"你有没有想过,等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之后,你打算做什么?"
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"……事了之后,苏某大概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,了此残生吧。"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了此残生。
四个字,像四根针一样扎进穆霓凰心里。
她攥紧了袖子里的手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。
"那可不行。"穆霓凰说,语气尽量平常,"金陵城这么热闹,你一个人跑去什么安静的地方,多无聊。到时候不如回云南,我那里虽然比不上金陵繁华,但山好水好,适合养人。"
他抬起头看她,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波动。
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。
"郡主说笑了。"他淡淡道。
穆霓凰没有再说什么。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苏先生,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。"
他没有回答。
但穆霓凰看见他的手,在她转身之后,紧紧握住了棋子。
够了。
他听见了。
当天下午,穆霓凰进了宫。
静妃娘娘的寝宫在后宫深处,安静得像是被整个紫禁城遗忘的角落。穆霓凰到的时候,她正在佛堂里抄经。
"霓凰来了。"静妃放下笔,温和地笑了笑,"坐吧,正好茶刚泡好。"
穆霓凰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。
静妃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。她是这世上最通透的人之一,穆霓凰眼底的红血丝和微微发肿的眼眶,她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"看出来了?"静妃轻声问。
穆霓凰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静妃叹了口气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那双手温暖而有力,像是能把所有的委屈都接住。
"我就知道,你早晚会认出来。"静妃说,"那孩子……变了太多了。"
穆霓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咬着牙忍住,声音却还是有些发抖:"娘娘,他不认我。"
"他不是不认你,"静妃轻轻拍着她的手背,"他是不敢认。他怕自己连累你。那孩子的性子,你还不知道吗?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,什么都不肯让别人替他分担。"
穆霓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深吸一口气,把茶盏放下,直视着静妃的眼睛。
"娘娘,我今天来,不是为了哭的。"
静妃微微一愣,然后笑了:"那你是为了什么?"
穆霓凰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。
"我需要娘娘帮我。"
她把脑海里那本书告诉她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当然,她没有提"苏妄"这个名字,也没有提那本书的来历。她只说自己这些日子反复思量,结合林殊的身体状况和未来的局势,推演出了一个最坏的结局。
"火寒毒已经入骨了。"穆霓凰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,"他最多还能撑一年。打完大渝那一仗,就是他的死期。"
静妃的脸色一瞬间变了。
她虽然早有预感,但当穆霓凰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的时候,她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佛珠。
"你有什么打算?"静妃问。
"我要救他。"穆霓凰说,一字一顿,"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,我都要救他。"
静妃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,笑里带着泪。
"好。"静妃说,"我帮你。"
穆霓凰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。
"娘娘,"她接着说,"火寒毒并非无解。苏……梅长苏的朋友蔺晨说过,天下有三种东西可能解此毒。冰续草、火寒虫内丹,还有第三种,在琅琊阁的密档里。我需要找到第三种解法。"
静妃点了点头:"蔺晨那个孩子,我见过几次。他嘴上不正经,心里比谁都急。这件事,他一定愿意帮忙。"
"所以我明天要去琅琊阁找他。"穆霓凰说。
"去吧。"静妃拍了拍她的手,"不过,霓凰,有一件事你要记住——小殊那孩子,你不能硬来。你越逼他,他越往后退。你得让他觉得,活着是他自己的选择,不是别人逼他的。"
穆霓凰想起了那本书里写的——梅长苏最后是油尽灯枯,打完仗之后才倒下的。他不是不想活,他是觉得自己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是用来换赤焰案翻案的筹码。
只要案子一天不翻,他就一天不肯爱惜自己的身体。
"我知道。"穆霓凰说,"我不会逼他。我会让他自己想通。"
静妃看着她,眼里满是欣慰。
"像你娘。"静妃轻声说。
穆霓凰一愣,然后笑了。
是啊,像她娘。穆王府的女人,从来都不是等着别人来救的。
从宫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穆霓凰骑着马穿过金陵的长街,夜风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。她的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,把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演。
明天去找蔺晨。
后天想办法让梅长苏知道,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。不是为了逼他认她,而是让他知道——他不是一个人在扛。
然后,在翻案的过程中,替他挡掉所有的明枪暗箭。
最后,在一切结束之后,把他带回云南。
不管他愿不愿意。
穆霓凰握紧了缰绳,嘴角微微上扬。
"林殊,"她在心里说,"你等着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死。"
夜色深沉,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她身后渐行渐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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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穆霓凰天不亮就起了身。
她没有带任何随从,只穿了一身轻便的骑装,腰间佩着长剑,一个人出了城门,往琅琊阁的方向去了。
琅琊阁在金陵城外的琅琊山上,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路。但穆霓凰不是寻常人。她是穆王府的郡主,是和梅长苏从小一起长大的人。当年林殊还在的时候,琅琊山他不知去过多少次,那些路,穆霓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。
马跑了两个时辰,终于到了山脚。
穆霓凰把马拴在一棵老槐树上,沿着山路往上走。山路崎岖,雾气很重,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才看见前方隐约有一座阁楼的轮廓。
琅琊阁。
她刚走到阁门口,一个人影就从雾里窜了出来,笑嘻嘻地挡住了她的路。
"哟,霓凰郡主,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"
蔺晨穿着一身雪白的袍子,手里摇着把扇子,一脸玩世不恭的笑。可穆霓凰注意到,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,闪了一下。
那不是惊讶,是警惕。
蔺晨太聪明了。他一看穆霓凰的表情,就知道她不是来串门的。
"蔺晨,"穆霓凰没有和他绕弯子,"我有事找你。"
蔺晨收起扇子,挑了挑眉:"什么事能让霓凰郡主亲自跑一趟?该不会是来找我算账的吧?我可没得罪你啊。"
"火寒毒。"穆霓凰说。
三个字一出口,蔺晨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。
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侧身让开了路。
"进来说吧。"
琅琊阁的内室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穆霓凰跟着蔺晨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一间摆满了药瓶和药典的房间。
蔺晨关上门,脸上的嬉笑之色彻底收了起来。他靠在药柜上,双臂抱胸,看着穆霓凰。
"你怎么知道的?"他问,语气少见地严肃。
"我自己看出来的。"穆霓凰说,"他每天咳血,手抖得连棋都下不稳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"
蔺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
"看出来又怎样?"他说,"他不让我说,我有什么办法?我劝过他多少次了,让他好好养着,别再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他倒好,每次都笑着说'我没事'。没事?他都快死了,他跟我说没事?"
说到最后,蔺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。
穆霓凰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"蔺晨,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"她说,"我来是想问你,火寒毒的第三种解法,是不是在琅琊阁的密档里?"
蔺晨的眼神变了。
他盯着穆霓凰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到一个柜子前,从最底层抽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。
"你怎么知道有第三种解法?"他问。
"我有我的消息来源。"穆霓凰没有多解释。
蔺晨也没有追问。他打开木匣,从里面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递给穆霓凰。
"你自己看吧。"
穆霓凰展开帛书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。她一行一行地看,越看心跳越快。
帛书上写得很清楚:火寒毒乃天下至阴至寒之毒,解法有三。其一,冰续草,生于极北之地,百年开花,服之可驱寒毒,但此草早已绝种,世间难寻。其二,火寒虫内丹,火寒虫乃火寒毒之母体,以毒攻毒可解,然火寒虫在赤焰之战后便已绝迹。其三……
穆霓凰的目光落在第三行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
第三种解法写的是:以同源之血为引,以至阳之气为媒,辅以琅琊阁秘制的还魂丹,可将火寒毒从骨髓中一寸寸逼出。但此法极为凶险,施术之人需以内力为引,与中毒者同受寒毒反噬之苦。且施术之人必须是中毒者至亲至近之人,心意相通方可成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