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的夜,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。
穆霓凰站在苏宅的廊下,看着梅长苏披着那件旧狐裘,在飞流的搀扶下缓缓走远。他的背影那样瘦,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枯叶。夜风吹起他的衣摆,空荡荡的,像是衣服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就在一刻钟前,她终于确认了——他就是林殊。
她的林殊。
那个十二年前在梅岭的大火里,被所有人宣告已经死去的少年将军。那个她等了整整十二年、想了整整十二年、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北方的星空默默许愿的人。
他活着。他就站在她面前,用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容,用一个叫"梅长苏"的名字,重新出现在金陵城。
可他不认她。
不,也不能说不认。他只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了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底下,压得那样深,深到穆霓凰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看她时那一瞬间的失神,她几乎要以为他真的只是一个与她素不相识的谋士。
但她看见了。
那一瞬间,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就那一下,够了。够她确认一切。
穆霓凰转身走回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。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。
十二年。
她穆霓凰,穆王府的郡主,霓凰郡主,大梁境内唯一一个女将军。她这辈子流过的眼泪,加起来恐怕都没有今晚多。
她等到了。
她终于等到了。
可就在她哭得浑身发软的时候,脑海里突然涌入了一股奇怪的意识。那不是她的记忆,却又清清楚楚地刻进了她的脑子里,像是有人把一整本书强行塞进了她的脑海。
那是一本书。一本关于她的书。
不,不只是关于她。是关于很多人的书。关于惜春,关于瑛贵人,关于龙葵,关于王萌萌……关于一个叫苏妄的姑娘写的盘点,叫"影视一百大意难平"。
而她,穆霓凰,是其中一个意难平。
她的意识在那本书里飞速翻过,看到了"她"的结局——
赤焰案翻了。林殊的冤屈洗清了。可他的身子也彻底熬干了。火寒之毒侵蚀了他太多年,他强撑着打完了大渝,然后在班师回朝的路上,死在了霓凰的怀里。
他死的时候,身上还穿着那件旧狐裘。
他最后看着她,说了一句话。书里没写是什么话,但穆霓凰知道。她从那段文字的语气里知道,那一定是一句"对不起"。
然后她穆霓凰,守着他的牌位,在云南的风沙里又活了很多年。很多很多年。
书的最后一句话是:"霓凰此生,再无少年。"
穆霓凰看到这里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。
不。
不行。
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,擦干眼泪,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。
她不是原来的穆霓凰了——或者说,她现在是原来的穆霓凰,但她同时也是那个写下这些意难平的苏妄。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她知道每一个节点,每一个转折,每一个本可以改变却没有被改变的瞬间。
这一次,她全都要改。
穆霓凰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英气还是那个英气,可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"穆霓凰,"她对着镜子说,"你等了他十二年,这一次,你不会再让他死在你怀里。"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穆霓凰深吸一口气,开始在脑子里整理那本书给她的所有信息。
首先,她需要知道梅长苏现在的身体状况到底有多差。
书里写得很清楚:火寒毒已经侵入骨髓,全靠蔺晨的丹药和飞流的内力在勉强维持。表面上看着还能筹谋运作,实际上每一天都是在透支生命。按照原本的剧情,他最多还能撑一年左右,而打完大渝那场仗,就是他的死期。
也就是说,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其次,她需要知道解药在哪里。
书里提到过,火寒毒并非无解。蔺晨曾经说过,天下间有三种东西可能解此毒:一是冰续草,长在极北苦寒之地,百年一开花;二是火寒虫的内丹,但火寒虫早已绝迹;三是……
第三种,书里没有写完。苏妄的盘点在那里断了,只留下一句话:"第三种解法,或许在琅琊阁的密档里。"
琅琊阁。
她记住了。
最后,她需要一个盟友。
一个人的力量不够。梅长苏那个性子,她太了解了——就算她告诉他"你快死了",他也会淡淡一笑说"我知道,但大局为重"。他会把所有人都推开,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,然后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倒下去,留给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。
所以她不能正面硬来。她需要有人从旁协助,需要有人能在关键时刻拉住他。
第一个人选,是静妃。
静妃娘娘是这世上最了解林殊的人之一。她在宫中隐忍多年,等的就是翻案的那一天。而且她精通医术,对火寒毒的了解未必比蔺晨少。更重要的是,她是林殊的长辈,她的话,林殊多少会听一些。
第二个人选,自然是蔺晨。
那个整天嘻嘻哈哈、嘴上没个正形的琅琊阁少阁主,实际上是整个故事里最清醒的人。他比谁都清楚梅长苏的身体状况,也比谁都着急。只是梅长苏不让他说,他就只能憋着。
如果穆霓凰能把这两个人拉到同一条战线上,事情就有转机。
她在心里把计划理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窗外的天光微微发亮。
天亮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穆霓凰换上甲胄,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。
"林殊,"她轻声说,"这一次,换我来护你。"
穆霓凰没有急着去找静妃。
第一步,她要先试探梅长苏。
不,不是试探。是确认。确认他现在到底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到什么程度。
上午,她去了苏宅。
梅长苏正在书房里和飞流下棋。说是下棋,其实是飞流在乱摆棋子,梅长苏在一旁看着,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。那种笑容很浅很浅,浅到如果不是穆霓凰现在知道他在想什么,她根本看不出来那笑容底下压着多少东西。
"郡主来了。"黎纲迎上来行礼。
"嗯。"穆霓凰点点头,走进书房。
梅长苏抬起头看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"郡主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"
穆霓凰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的脸。这张脸和林殊没有半分相似,可她就是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那个少年的影子。
"来看看你。"她说。
他微微一愣,然后垂下眼帘:"多谢郡主挂心。苏某一切都好。"
一切都好。
穆霓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好什么好?你每天半夜咳血,以为飞流不知道,以为黎纲不知道,以为她不知道?
但她没有说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