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市商界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,落在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六。
这场晚宴是A市上流社会雷打不动的传统,从杨博文的爷爷那辈就开始办了,至今已有四十多年。
每年这个时候,A市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到场——穿西装打领结的男人们端着香槟谈项目,穿礼服戴珠宝的女人们凑在一起比谁的钻戒更大,年轻一辈则在角落里的卡座上交换着最新的八卦和暧昧的眼神。
杨博文往年都是自己来的,或者陪父亲来,或者代表杨家独自出席,穿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,端着酒杯在人群里周旋半小时,然后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待到结束,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,但杨家需要有人在,所以他每年都在。
今年不一样。
今年他站在气温汇顶楼的穿衣镜前,身后的床上摊着三套西装,全被左奇函否决了,左奇函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,一手托着下巴,灰色的眼睛在杨博文身上扫来扫去,像一只挑剔的猫在审视它的午餐。
“第一套太正式了,像去签并购协议。”左奇函说,“第二套颜色太亮,全场都会看你,第三套——”
“第三套怎么了?”杨博文从镜子里看着他。
“第三套领口太高了。”左奇函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,从镜子里和他对视,“把项圈遮得严严实实的,你今晚要遮吗?”
杨博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他现在身上穿的是第三套,深灰色的西装,剪裁合体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把项圈的皮革完全藏在了衬衫下面,吊牌贴着锁骨,隔着衣料,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到那个微凉的、小小的重量。
他抬手,解开了最上面那颗纽扣。
皮革的边缘从领口露出来一线,黑色的,在浅灰色的衬衫映衬下格外醒目,吊牌的边缘也若隐若现地探出了一个尖角,银色的,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。
“不遮。”他说。
左奇函的嘴角弯了起来,他从身后环住杨博文的腰,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两个人的脸在镜子里并排着,一个戴着项圈,一个没有,但两个人的神情是一样的——那种确认了彼此、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什么的笃定。
“那就这件。”左奇函说,“走吧,司机在楼下等了。”
他们出门的时候,杨博文站在电梯里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露出的那一小截黑色皮革,他想了想,又把衬衫扣子往下解了一颗,这下项圈完全露出来了,吊牌在锁骨中央挂着,Z.Q.H三个字母在电梯的暖光里清晰可见。
左奇函看见他的动作,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,十指交缠,掌心相贴,电梯的镜面墙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,一个高一些,一个矮一些,肩膀贴着肩膀,像是两株长在一起的、根系已经分不开的树。
晚宴在A市最老牌的酒店举行,水晶吊灯把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,香槟塔在入口处闪着浅金色的光,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
杨博文和左奇函走进宴会厅的时候,离正式开始还有大约一刻钟,人已经来了大半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着,空气里混杂着香水、香槟和雪茄的气味,热烈而矜贵。
他们走进去的瞬间,宴会厅里的声音有明显的、极其短暂的停滞,像是有人按了一下静音键,又迅速地松开了。
很多人看见了他们。
看见了他们并肩走在一起,看见了他们十指交缠的手,看见了杨博文领口下方露出的那圈黑色皮革和银色的吊牌,看见了左奇函微微侧着头看着杨博文的目光——那目光太明显了,明显到任何一个在场的人都能读懂,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写着“他是我的”。
杨博文感觉到了那些目光,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,有惊讶的,有好奇的,有带着探询的,也有几道不太友善的、带着审视和评判的 他端着一杯香槟,微微侧过头,低声对左奇函说:“你猜今晚之后,A市会有几个版本的故事?”
“至少三个。”左奇函同样低声回答,“一个说杨家少爷被左家绑架了,一个说两家联姻了,还有一个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他们两个早就在一起了,三年前就是了。”
杨博文喝了一口香槟,没有接话。
三年前,那个天台。
如果他们早就在一起了——这个假设在他心里转了一圈,像一枚被抛起来的硬币,没有落下来。
“杨少!左少!”
一个穿着暗红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,圆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,是周家的老二,在A市做建材生意的,他看看杨博文,又看看左奇函,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,然后迅速移开,笑容纹丝不动地挂在脸上。
“两位今天一起出席啊?真是稀客稀客,往年杨少都是自己来的,今年——”
“今年有伴了。”左奇函说 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清楚,语气是那种轻描淡写的、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随意,但每个字都经过挑选,精准得像是打靶。
周老二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,很快恢复了正常
。
“那是那是,恭喜恭喜”
举了举杯,识趣地走了,他一走,旁边几桌人的目光明显集中过来,又迅速地、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杨博文端着酒杯,余光扫了一圈四周——陈家的老大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,刘家的女儿拿手机对着他们拍了张照,角落里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议论什么,但目光不断地往这边飘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左奇函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,低低的,只有他能听见。
“笑我们,”杨博文偏过头,嘴唇几乎贴着左奇函的耳廓,“像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。”
“那你就是最漂亮的那只。”
“左奇函,你的比喻真的越来越差了。”
“那你教我。”左奇函松开他的手,转而环住了他的腰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,“教我怎么说情话,我学。”
杨博文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,但没有挣脱他的手臂。
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宴会厅的中央,腰贴着腰,肩膀碰着肩膀,周围的窃窃私语和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,他们站在潮水中,纹丝不动。
有人走了过来,不止一个。
杨博文看着几个熟悉的面孔——杨家的几位世交,父亲的旧友,还有几个在生意上有过合作的伙伴,他们朝着他走过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各异,但大部分都是带着笑容的,那种笑容杨博文太熟悉了,是那些要在社交场合维持表面和平、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件事对自家利益意味着什么的人,惯常使用的笑容。
“博文啊,”第一个走过来的是李家的老爷子,和杨父有几十年的交情了,拄着拐杖,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,“这位是左家小子?久仰久仰。”
左奇函微微欠身。
“李叔叔好。”
李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又看了看杨博文,目光在项圈上停了一会儿,他忽然笑了一下,用拐杖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你爸知道了?”他问杨博文。
“知道了。”杨博文说。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常来。”
李老爷子又笑了一下,点了点头,拍了拍杨博文的肩膀,“那就行”,他说完就走了,没有再回头看他们。
他一走,其他人也跟着涌了上来,有的寒暄,有的道喜,有的旁敲侧击地打听左家和杨家的合作项目,还有几个年轻人凑过来,目光在杨博文的项圈上转了几圈,然后笑嘻嘻地对着左奇函说:“左哥,你这招可以啊。”
左奇函看了他们一眼,眼神淡淡的,没有接话,但环在杨博文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,那几个年轻人识趣地闭了嘴,端着酒杯溜走了。
杨博文在旁边看着左奇函用眼神吓跑那几个年轻人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左奇函感觉到了他的笑意,偏过头来看他。
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像一只护食的猫。”
“我是什么都行。”左奇函低头,嘴唇贴着他的额角,声音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,“反正你都是我的。”
杨博文没有躲,他就那样站在那里,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,在几十上百道目光的注视下,让自己的项圈被所有人看见,让左奇函的手臂环着自己的腰,让整个A市都知道——他们在一起了。
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,是因为他不想再藏了。他藏了太多年,藏自己的情绪,藏自己的脆弱,藏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,现在他不想藏了,项圈是左奇函戴在他脖子上的,但那个决定是他自己做的,从那条窄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,他就已经做好了被所有人看见的准备。
晚宴正式开始了。
主持人上台致辞,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阵,然后开始拍卖环节,杨博文和左奇函在靠前的一桌坐下,桌上有几个杨博文认识的面孔,也有几个不认识的人,但没有人不识趣地坐过来打扰他们,他们安静地坐着,听拍卖师介绍那些被捐出来的艺术品、古董和限量款包袋,偶尔举起号牌,竞拍一两件。
左奇函拍下一幅画的时候,杨博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画是一幅很小的水彩,画的是一棵秋天的梧桐树,树下有一条青石板路,路的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,画得不算多好,但色调温暖,笔触柔和,像是一个被小心珍藏着记忆的片段。
杨博文看着那幅画被侍者收走,包装好,送到左奇函的座位上,左奇函接过那个扁平的礼盒,转手放在了杨博文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送你的。”
杨博文低头看着那个礼盒,又抬起头看着左奇函。
“你为什么拍这个?”
“因为像你家门口那棵树”左奇函的声音很轻,“你今天白天不是跟我说,你小时候最喜欢秋天,因为梧桐叶落了之后踩上去会响吗?我想让你看它的时候,能想起那个声音。”
杨博文的手指在礼盒的边缘上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收回来,放在了膝盖上,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掌心里漏走。
拍卖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,杨博文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。
他出来的时候,在走廊的拐角碰见了陈家的老大,陈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