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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秘密基地

宿敌沉沦法则

从杨家老宅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要黑了。

秋天黄昏来得早,太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,但光线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橘红,又从橘红变成了薄薄的灰蓝。

左奇函的车停在铁门外,车顶落了几片梧桐叶,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暖褐色的光泽。

杨博文站在门廊下,和父亲、妹妹道别。

杨父只说了句"路上慢点",就转身回了书房。他的背影看起来比以前矮了一些,肩膀的弧度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微微的佝偻,但杨博文知道,那只是一个父亲的姿态,当儿子不需要他撑伞的时候,他就会把那把伞收起来,放在角落里,然后转身去做自己的事。

杨念语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毛绒兔子,看着杨博文系鞋带。

杨博文系好一只鞋的鞋带,抬起头来,发现妹妹的嘴唇瘪着,眼睛又红了。

"念念。"他站起来,揉了揉她的头顶,"别哭了,再哭妆就花了。"

"已经花了。"杨念语吸了吸鼻子,"我下午补了三次。"

杨博文笑了一下,伸开手臂。

杨念语抱着兔子扑进他怀里,动作力道很大,差点把他撞下门廊的台阶,她在他胸口闷了几秒,然后松开,退后一步,看着旁边的左奇函。

"你,"她指了一下左奇函,"下次来的时候,带面,我哥说你做的面好吃,我要尝。"

左奇函站在杨博文身旁半步的位置,微微颔首"好。"

"还有,"杨念语伸出第二根手指,"你对我哥好一点,他从小什么都不说,疼了也不说,你要自己看,你要是看不出他疼,你就是瞎子。"

左奇函看着她,灰色的眼睛在暮色里看起来有些深,像是在把每一句话都仔细地放进了某个不会丢失的地方。

"我知道。"

杨念语看了他两秒,然后转身,抱着兔子,噔噔噔地跑进了屋子里,门在她身后关上之前,她又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来,补了一句:"你们两个,记得回来吃饭。"

门关上了,门廊下只剩下杨博文和左奇函两个人,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浅,像两笔快要干掉的墨。

杨博文转过头看着左奇函。

左奇函也正在看他,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,那光在那双眼睛里流动着,像是什么温柔的东西正在慢慢地、无声地浸透他的瞳孔。

"走不走?"杨博文问。

"走。"

他们并肩走下门廊,穿过前院的青石板路,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细小的、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
杨博文经过秋千的时候停了一下,伸手推了一下那条空荡荡的麻绳,秋千荡起来,又落回去,荡起来,又落回去,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钟摆。

"你小时候坐过这个?"左奇函站在他身后问。

"坐过。"杨博文收回手,看着秋千慢慢停下来,"后来长大了就不坐了,但秋千一直留着,念念的秋千上缠了藤蔓,我妈缠的,她的那根藤蔓死了之后枯在上面,没人动它,就那么留着。"

左奇函没有说话,他伸出手,碰了一下另一条秋千上那圈干枯的藤蔓,已经脆了,他指尖轻轻一碰,就掉下来一小截,落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杨博文看着他碰藤蔓的动作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。

他们走到铁门边,左奇函替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,杨博文弯腰坐进去,左奇函关上门,绕到驾驶座,车子发动的时候,天边的最后一线光也消失了,路灯亮起来,在街道两旁排成两排橙黄色的、安静的光点。

车子驶出林荫道的时候,杨博文忽然开口。

"左奇函。"

"嗯。"

"想不想去一个地方?"

左奇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杨博文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,项圈的吊牌在路灯明灭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,他的表情是那种左奇函最近越来越熟悉的、微微带着一点神秘和一点笑意的样子。

"你的秘密基地?"左奇函问。

杨博文没有回答,他只是伸手指了指前方第三个路口,说:"左转。"

左奇函打了转向灯。

车子在A市的夜晚里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,经过繁华的商业街,经过正在收摊的夜市,经过一座很旧很旧的石桥,然后拐进了一条窄窄的、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老街。

路灯到这里变得稀疏了,光线暗下来,两旁的建筑也从商住楼变成了老式的居民区,灰砖墙,红瓦顶,阳台上晾着衣服,有几只猫蹲在墙头,眼睛在车灯的光里闪了两下就跳走了。

"前面停。"杨博文说。

左奇函把车靠边停下,他熄了火,看向前方——一条更窄的巷子,青石板铺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,两侧是高高的砖墙,墙头爬满了爬山虎,秋天让那些叶子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,在路灯昏黄的光线里像一幅被晕染过的水彩画。

杨博文推开车门,下了车,左奇函跟下来,站在巷口,看着这条安静得近乎被城市遗忘的小巷。

"这地方你从哪儿找到的?"左奇函问。

"小时候"杨博文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左奇函一眼,"我妈刚走那阵,我睡不着,半夜从家里跑出来,骑着自行车,骑了大半个城市,后来骑到这儿,天快亮了,我累得不行,靠在墙根底下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,太阳正好从巷子那头升起来,照在那些爬山虎上,红得发亮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但左奇函看着他的背影,那条巷子的尽头,所有的灯光都暗了,只有远处不知道哪栋楼窗户里透出来的光,微弱得像萤火虫。

"从那以后,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,我就来这里。"

杨博文转过身,面对着左奇函,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,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,看不太清,但那双眼睛是亮的。

"你今天心情不好?"左奇函问。

"没有"杨博文说,声音放轻了一些,"今天心情很好,所以想带你来。"

左奇函站在巷口,看着杨博文,秋天的夜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,带着爬山虎干燥的气息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,他慢慢地走过去,在杨博文面前站定,两个人在窄窄的巷子里面对面站着,肩膀几乎碰到了两侧的砖墙。

"杨博文"左奇函叫他的名字。

"嗯"

"这个基地,还有别人来过吗?"

杨博文摇了摇头。

"没有,你是第一个。"

左奇函的睫毛颤了一下,他看着杨博文身后的巷子——窄的,旧的,安静的,墙上爬满了秋天红色的爬山虎,地面是磨得光滑的青石板,远处有一盏不知道谁家亮着的窗。

这条巷子太普通了,普通到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它,普通到这个城市里有无数条相似的巷子,普通到不像是杨博文——杨家的大少爷,A市最年轻的操盘手——会把它当作秘密基地的地方。

可它偏偏是。

因为这是杨博文八岁的自己找到的,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小男孩骑着自行车穿过半夜的城市,累到极限之后靠墙睡着的地方,是他醒来之后看见第一缕阳光从巷子那头升起、觉得这个世界也许还可以继续待下去的地方。

左奇函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,不疼,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了出来,热热的,把五脏六腑都浸泡在一片温热的潮水里。

他向前迈了半步,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,他低头看着杨博文,在路灯昏黄的光线里,杨博文的表情是柔软的,没有平时那种凌厉的棱角,没有在商场上的锋利,甚至没有在家里的那种故作轻松,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
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,把自己八岁那年找到的那一小片安宁,分给了左奇函。

"你带我来这里,"左奇函的声音很轻很轻,"是想告诉我什么?"

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,路灯的光落在左奇函的侧脸上,把高挺的眉骨和鼻梁照出深浅分明的层次,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那扇亮着的窗,像是一颗被光点燃的星。

"想告诉你,"杨博文的声音也很轻很轻,"你是我第一个愿意带来的人,可能也是最后一个。"

左奇函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
然后他低下头,额头抵上杨博文的额头,鼻尖蹭着他的鼻尖,两个人在窄窄的巷子里安静地站着,墙上的爬山虎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。

"杨博文"左奇函的声音闷在他和杨博文之间的那一点空隙里,低低的,哑哑的,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。

"嗯"

"你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,"左奇函的手从杨博文的身侧伸过去,撑在墙面上,把他整个人圈在自己和砖墙之间,"叫我,不要一个人半夜骑自行车,你那个车早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。"

杨博文笑了一下。那笑声很轻很短,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像一粒石子落入水面。

"你怎么知道我的自行车早就扔了?"

"你爸说的"左奇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,"刚才吃饭的时候,他说你小时候那辆自行车是他亲手扔的,你那天骑着它出去半夜没回来,他满城找你,找到天亮,找到你的时候你在墙根底下睡觉,他把你抱上车,然后把那辆自行车扔了。"

杨博文怔了一下,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件事,父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是被抱上车的,没有说过他找了整整一夜,没有说过扔自行车的原因,他一直以为那辆自行车是他自己弄丢的,以为那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回家的。

左奇函感觉到了他的怔忪,抬起头来看着他。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,像水面上月亮的倒影。

"他不知道你记得那个地方"左奇函说,"他以为你忘了,但他一直记得那辆车,把它扔了,是因为他怕你再半夜骑着它跑出去。"

杨博文靠在墙上,仰着头看着左奇函,路灯的光在他们头顶上晃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动的,他的眼眶有点热,但他在忍住,他忍了很多年的东西,在今晚这个窄窄的巷子里,在左奇函把他圈在墙和自己之间说这些话的时候,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难忍了。

"左奇函"他叫他的名字。

"嗯"

"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麻烦?"杨博文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被墙头的猫听到,"半夜跑出去,什么都不说,让人找了整整一——"

左奇函的吻堵住了他剩下的话。

这个吻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一片爬山虎的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
左奇函的嘴唇贴着杨博文的,没有深入,只是贴着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说:不用说了,我知道了,我在呢。

过了很久,他退开一点,鼻尖还蹭着杨博文的鼻尖,呼吸交织在一起,温热的,带着彼此的气息。

"不麻烦"左奇函说"你永远不麻烦。"

杨博文看着他,终于没有忍住,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湿意漫了出来,但没有掉下来,只是在眼睫上凝成一小片细碎的光,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,把那些光眨碎了,然后伸出手,攥住了左奇函的衣领。

"左奇函"

"嗯"

"抱我"

左奇函没有犹豫,也没有问为什么,他张开手臂,把杨博文整个人拉进了怀里,手臂收得很紧很紧,紧到杨博文的脸完全埋进了他的肩窝,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皮肤和衣料撞在一起,咚咚咚咚的,像在比赛谁跳得更快。

杨博文在他怀里闭上眼睛。

他闻到了左奇函身上的气息——洗衣液的淡香,羊绒衫柔软的气味,还有那种只属于左奇函的、冷冽的、干净得像山间空气的味道,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,额头抵着左奇函的锁骨,项圈的吊牌在两个人心口之间轻轻晃动。

他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,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拥抱,不是安慰妹妹时的拥抱,不是社交场合里敷衍的拍拍肩,是真正的、要把一个人揉进自己骨头里的、不留缝隙的拥抱。

上一次被这样抱,可能是他妈还在的时候,太久远了,久远到他几乎忘了那是什么样的感觉,可今晚在这个窄窄的巷子里,在秋天的夜风和爬山虎的沙沙声里,那种感觉又回来了——被人接住了,被人抱着,被人在意着,不用自己一个人扛着的、温暖到几乎让人想哭的感觉。

"左奇函……"他的声音闷在左奇函的羊绒衫里,有些模糊。

"我在"

"谢谢"

左奇函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,像是他以前拍杨念语那样。

"谢什么?"

"谢你今天来我家。"杨博文的声音闷闷的,"谢你没搞砸,谢你——"

"谢我什么?"

杨博文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,眼眶还有点红,但脸上带着一个小小的、真实到几乎透明的微笑。

"谢你是我带进来的第一个人。"他说。

左奇函看着他,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,他低下头,重新吻住了杨博文,这次的吻不是之前那种轻得像落叶的触碰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用力的、像是在回答杨博文刚才那些话的吻,他的手指穿进杨博文的发间,扣着他的后脑勺,把他固定在那个他无处可逃的位置上,用嘴唇和呼吸告诉他:你也第一个人,从头到尾,三年前开始,从那个天台开始,你是第一个,也是最后一个。

他们吻了很久。

久到墙头的猫等得不耐烦了,喵了一声跳下了墙头,久到远处那扇亮着的窗也关了灯,巷子里的光线更暗了,久到夜风变凉了,吹得爬山虎的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在给他们鼓掌。

左奇函松开他的时候,两个人的嘴唇都微微肿了,呼吸都有些乱,他们靠着墙面站着,肩膀挨着肩膀,看着巷子深处那片越来越暗的、被城市灯光染成深蓝色的天空。

"这个地方,"左奇函说,"以后还能来吗?"

杨博文偏过头看着他"随时。"

"能带面来吃吗?"

"你在这里煮面?"杨博文忍不住笑了一下,"左奇函,这是巷子,没有厨房。"

"我可以带保温桶"左奇函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,"保温桶,面条,荷包蛋,酱菜,带过来,坐在这里吃,你小时候睡过的地方,我陪你再睡一次。"

"我不睡地上"

"垫个毯子"

杨博文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"垫个毯子"的样子,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,那笑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开来,惊起了墙头另一只猫,猫恼怒地叫了一声,跳走了。

杨博文笑得肩膀微微发抖,额头抵在左奇函的肩膀上,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,抬起头的时候,眼角有笑出来的水光,亮晶晶的。

左奇函看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怕被风带走。

"杨博文,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我才觉得自己活着。"

杨博文的笑慢慢地收住了,他看着左奇函,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不像话,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、经过太多年压抑之后终于被释放出来的、近乎滚烫的东西,那东西太重了,重到杨博文觉得自己的心口被它压着,沉甸甸的,但又很暖,像是有人把一颗烧了很久的火炉小心翼翼地搬进了他心里。

他伸出手,手指穿过左奇函的指缝,十指交缠,掌心相贴。

"走吧"他说,"回家"

左奇函握紧了他的手。

"哪个家?"

杨博文看了他一眼,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那个微笑照得格外清晰。

"我们的家。"

左奇函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猛地收紧了。

他们走出那条窄巷的时候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。

杨博文的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左奇函伸手替他拢了一下领口,指尖擦过项圈的边缘,在那个微小的触碰里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信息。

巷子口的青石板路上,落了几片红的黄的爬山虎叶子,被风吹着,在路面上打着小小的旋,杨博文经过的时候踩到了一片,叶子发出轻微的脆响,碎了。

左奇函拉开车门,让杨博文坐进去,自己绕到驾驶座,车子发动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越来越远的巷子——窄窄的,旧旧的,墙上爬满了秋天的爬山虎,安静得像一个被人遗忘的梦。

"左奇函"副驾驶上传来杨博文的声音。

"嗯"

"你刚才说你爸教你的煮面"

"嗯"

"明天早上,再煮一次给我吃"

左奇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交替地闪过,明明灭灭地落在杨博文脸上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遥远又有些近,像是一幅被反复描摹过的画。

"好"左奇函说,"明天早上"

他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前方的路,车子驶过那座旧石桥的时候,桥下的河水在路灯的照射下泛起细碎的银色波纹,一闪一闪的,像撒了一整条河的碎钻。

杨博文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,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,手掌朝上,手指微微张开着,过了一会儿,左奇函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,覆上了他的,掌心贴着掌心,十指慢慢地、自然地交缠在一起,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,不再分彼此。

车子穿过A市夜晚的街道,穿过霓虹灯的海洋,穿过正在关闭的商场和正在营业的夜市,穿过万家灯火,穿过深秋的风和桂花香,朝着海宴汇的方向驶去。

在那个方向,有一间亮着灯的顶楼房间,有一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床,有两副并排放着的牙刷,有两条挨着放的黑色项圈。

还有两个正在回家的、找到了彼此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