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你现在是不是明白了点啊,就是代价大了点,现在我是废了一双腿,等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,我是不是得废一双手啊。】
他居然还在笑。
都到这个时候了,他居然还在用这种“你看,我早说了吧”的语气。
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残、自己的痛、自己的命,当成一个教训讲给张海楼听。
“你闭嘴……”台上的张海楼在他怀里闷声道,“你别说了……”
可张海侠还在说。
【想不想回厦城?我不想回厦城,厦城我没什么牵挂,你替我回去吧,我有点累了。】
“厦城没什么牵挂”——
可厦城有他们一起吃饭的小摊,一起骑车的小巷,一起跳下去的那片海,一起合照的那个街角。
厦城什么都有。
只是他回不去了。
“你有牵挂。”张海楼死死攥着他的衣角,像是一松手人就会没了。
“张海侠,你有——我就是你的牵挂。你听见没有?!”
“你不准累——你不准把我一个人丢在厦城——”
天幕里的张海侠,听不见了。
他的双眼缓缓闭上。
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下去。
呼吸,停了。
台上的张海楼浑身一震,像是那口停止的呼吸是他自己的。
他死死抱着怀里的人,浑身发抖,却不敢发出声音——
好像只要他一出声,天幕里那个闭上眼的人,就再也不会睁开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天幕的画面,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血腥,不再是战火,不再是轮椅、刀锋、眼泪。
而是一片很安静的光。
光里,站着一个年轻的身影。
他背脊挺得笔直,眼神清亮,带着一点熟悉的、懒洋洋的笑意,对着虚空,像是在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自我介绍。
【我叫张海侠,侠客的侠。】
画面一转,又浮出另一个身影。吊儿郎当,眉飞色舞,嘴角总挂着一点不正经的笑。
【他名叫张海楼,楼宇的楼。】
最后,两句诗缓缓浮上天幕,字迹清朗,像是少年人最初的模样——
【小楼一夜听春雨,】
【咸阳游侠多少年。】
光,缓缓散去。
白玉观景台一点一点变得透明,三个人重新落回厦城那条青石板小巷里。
巷口的路灯“啪”地亮了,昏黄的光照着脚下的路;
远处人家的窗、天边的残霞,全都回来了。
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三个人都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地不一样了。
张海楼还攥着张海侠的衣角,没有松。
他低着头,肩膀在抖,过了很久,才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的声音开口——
“……张海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坝隆州,我不去了。”
张海侠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海琪。
师父没有说话,只是红着眼,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张海侠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手,
像天幕里那些回忆中无数次做过的那样,懒洋洋地、却又稳稳地,搭在了张海楼的肩上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“不去了。”
“铺子盘下来。”
“——养猪。”
张海楼猛地抬头看他,眼眶通红,却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……你认真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
“你天天骗我。”
“那这次是真的。”
两人对视着,巷口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很多年前那些“还什么都没发生”的日子。
张海琪转过身,率先往巷子深处走。走了两步,她停下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——
“回家了。”
“哎。”
“来了。”
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地应着。
两个人跟上去,一前一后,脚步踩在青石板上,笃、笃、笃,安稳而清晰。
张海楼走在后面,看着前面那个清瘦的背影,忽然开口——
“张海侠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遇到麻烦,你也往后退三步。”
前面的人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干什么?”
“我给你留退路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一声很轻的笑,从前方飘过来,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纵容,还有一点他藏得很深、却终究没藏住的——
温柔。
“好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
厦城的夏夜,海风吹过巷口,把那盏路灯吹得轻轻晃了晃。
光,暖黄。
路,还长。
幸好。
这一回,他们还没有去坝隆州。
这一回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