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切罪过皆因我而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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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超是高越的双胞胎哥哥,他们和郝旭涛一起在胡同里长大。
他们从小穿同一件衣服,睡同一张床,用同一种方式皱眉头。
吃饺子的时候高超把馅儿吃了把皮留给高越,被妈骂了,下次高越就把自己的馅儿夹给他,然后两个人一起被妈骂。
冬天暖气不足,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,把脚塞进对方腿弯里取暖。
学校里有人欺负高越,高超把人摁在地上说“你再碰他一下试试”。
老师请家长,爸回来把两个人都揍了,高超后背肿了三天,高越给他涂红花油,涂着涂着眼泪掉下来,滴在高超后背上。

哭什么?又不疼。
你骗人!


没骗,真不疼。
他后背的淤青一周多才褪净。
十七岁那年夏天,胡同里蝉鸣震天,月光透过窗纱,两个人躺在凉席上谁都没睡着。
高越忽然转过身来,看着高超的侧脸。
....高超。


嗯。
你以后会不会结婚?


不知道。
你要是结了婚,我能去你家吃饭吗?


你是我弟,你不来谁来。
高越没再说话,过了一会儿转过身去,把后背留给高超。
然后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,像月光落在槐树叶子上。

你是怕我娶了媳妇儿,就忘了你。
高越没回头。
后来有一天夜里,高越翻过身看他,发现他也醒着。
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片刻,然后高超伸出手,握住高越放在枕头上的手指,两只手在月光下扣在一起。
谁都没有开口,他们只是在那个夏天的夜晚,目光在月光里缠绕,然后轻轻地、试探着,触碰了彼此的嘴唇。
那种感觉像是在碰另一个自己。
原来这就是吻,是两个人把彼此的秘密用嘴唇封缄起来,再不说出口。
十八岁,爸从他们枕头底下翻出了一封没来得及藏好的信。
信是高越写的,没写完,只写了四行:
高超,昨天晚上你又把手搭在我后背了,你是不是以为我睡着了,我没睡着,你每次碰我,我都知道。
爸拿着那封信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从墙上取下赶大车的鞭子,鞭梢甩在地上啪一声脆响,整条胡同都能听见。
两个人跪在堂屋冰凉的水泥地上,脊背挺得很直。
爸的鞭子举起来,高超护在高越前面,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鞭子。

是我没管好自己和弟弟。

不关高越的事。
妈从厨房冲出来,两只手死死拽住爸的胳膊,手指抠进爸的袖子里。

那是咱们的儿子!你看清楚!那是咱们的儿子!
爸举鞭子的手在发抖,鞭梢在半空中僵了片刻,然后狠狠摔在地上。
他转过身,留下一个背影。

把你们没用的想法都给我收起来!
那天夜里胡同很安静。
蝉不叫了,狗不叫了,连风都绕开走了。
高超跪在阁楼的十字架前祈祷,他不是教徒,但他需要一个听忏悔的人。
他抬起头,月光透过阁楼的小窗照在十字架上。
一切罪过皆因我而起,不要惩罚我弟弟。
高超坐在床边,看了高越整整一夜。
天亮之前他俯下身,把嘴唇贴上去,呼吸拂过高越眉梢。
高越的手指在自己腿上轻轻蜷了一下。
高超站起来,走到堂屋,对着父母紧闭的房门,他跪下去。
膝盖碰到冰凉的水泥地面,额头也贴上去,磕了三个响头,很重,额头磕破了。

儿子不孝。
他走了。
离开那条胡同的时候路灯还亮着,灰白的天际还没有亮透。
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会怎么找他,他不敢去想,他怕自己会回头,走得更快,没有停下来。
后来他搭去西北拉货的卡车,又搭驴车。
货车司机问他多大了,他说十八,司机说十八岁跑出来,家里人不着急吗,他没说话。
看着窗外,树木越来越少,绿色褪成黄色,黄色褪成灰黄。
到了这个连地名都在地图角落里的荒漠,手机信号时断时续,离最近的小镇很远很远。
在这片荒漠定居后,他帮牧民找过走失的羊群,帮稽查队追过盗猎者,没有任何恐惧和不安。
他比别人更适应荒漠的冷,比别人更扛得住荒漠的热,他身上那股沉默的狠劲让老队长刮目相看。
老队长问他叫什么,他说高超,老队长说这名字好,站得高,看得远。
高超没接话,他不是站得高,他是没有退路。
稽查队让他进了队里当队员,他每天比别人早起,比别人晚收队,在风沙里练出了一双能看透沙尘暴的眼睛。
很多年过去,老队长退休那天把肩章摘下来别在高超的制服上。
“这片荒漠归你了。”
高超站在队部门口,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灰黄色大地,想起多年前他跪在父母房门前磕了三个响头。
他没有回去过。
高超走后,高越照常生活。
几年前,高越和郝旭涛还有其他几个人组了乐队,一开始在出租屋里排练,邻居投诉噪音,被赶了三次,后来租了地下室,墙上贴着鸡蛋棉,隔音还是很差。
高越站在麦克风前面,第一声唱出来的时候,郝旭涛的贝斯差点跟不上。
跟技巧无关,是那个声音里的东西太疼了,像是他积攒了太久的呐喊用全部的爆发力冲出了胸腔。
他们从地下酒吧唱到livehouse,从livehouse唱到音乐节。
每一次演出高越都把自己撕开一遍,撕得血肉模糊,然后鞠躬下台,在后台蹲在墙角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郝旭涛给他递水,他说谢谢,喝一口,然后继续蹲着。
他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唱,在台下沉默不语。
他在采访里说我有一个很爱的人,从小就在一起,后来分手了。
“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?”
没有。

“会觉得遗憾吗?”
人生有时候确实要有一点遗憾才完整。

他能通宵写歌,能自己扛着音箱上楼梯,对着麦克风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也能几天不出门,蜷在出租屋的床上不出门、不吃饭、不说话,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,他盯着屏幕看,直到屏幕暗下去。
他会在凌晨独自站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看不到尽头的地平线,觉得自己的存在像一颗碎土从高处坠落。
他总会梦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,看着底下那片灰黄色的荒漠,觉得那里很美。
于是出现在这里。
他没想到高超也在这。
